永昌七年,揚州城最大的銷金窟“醉春閣”頂樓,從未熄滅過的“長明燭”火光猛地一跳,映亮了繡着靡豔春宮的屏風,也映亮了沈玉奴毫無血色的臉。
她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木偶,被兩個粗使婆子按着,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奇異的甜香,混合着血腥氣,那是頂樓特有的、“長明燭”燃燒時散發的味道。據說此燭以秘法煉制,一滴燭淚便可讓美人肌膚永葆青春,是閣主徐晚娘秘不示人的寶貝。
徐晚娘就坐在她面前,慢條斯理地用一柄小巧的金剪刀,修剪着琉璃盞中一支奇特的“珊瑚”。那珊瑚色澤鮮紅欲滴,形態卻詭異地似人骨分支。
“抬起頭來,玉奴。”徐晚娘的聲音溫柔得像情人的呢喃,手中的金剪刀卻“咔噠”一聲,剪下了一小截“珊瑚”尖,“瞧瞧,這是你姐姐沈胭脂……左手的無名指骨。多漂亮的顏色,被情郎的血浸透後,愈發紅得動人了。”
沈玉奴猛地抬頭,瞳孔驟縮!她死死盯着那截指骨,腦海中轟然炸開姐姐被拖走時淒厲的慘叫:“玉奴!活下去!爲我們……”
那叫聲仿佛穿透時空,與眼前徐晚娘溫柔到殘忍的聲音重疊。
“好孩子,別怕。”徐晚娘俯身,用那截還帶着溫熱的指骨,輕輕劃過沈玉奴顫抖的唇瓣,留下一道曖昧的血痕,“你姐姐不乖,妄想帶着閣裏的秘密去告御狀,所以媽媽只能請她……永遠留在醉春閣了。”
她頓了頓,欣賞着沈玉奴眼中迸發的絕望與恨意,輕笑:“不過她到底心疼你,臨去前,求我將她制成這閣裏最亮、最長久的一盞‘長明燭’,說這樣……就能永遠照看你了。”
徐晚娘抬手,指向懸掛在大堂正中央的一盞精美絕倫的琉璃燈盞。燈罩薄如蟬翼,透着肌膚般的紋理,燈座下墜着的,正是沈玉奴幼時編給姐姐的、早已褪色的同心結!
“你看,她多亮啊。”徐晚娘癡迷地望着那跳躍的火光,“用的是前朝秘傳的‘人蠟’古法,以鮫油混合……嗯,總之,能燃百年不滅呢。你姐姐的魂靈,就困在這燭火裏,夜夜看着這醉生夢死之地。”
三個月前,女扮男裝的沈玉奴踏入了醉春閣的門檻。
她本是前錦衣衛指揮使沈琮的幼女,家破那夜被忠仆冒死換出,唯一幸存的姐姐沈胭脂卻被擄走,輾轉賣入這揚州風月場。她苦練三年,改換聲線,縮骨藏形,只爲潛入這裏尋回姐姐。
然而一入門,她便察覺這青樓絕非尋常。盲眼的樂妓能憑步搖聲響準確認出每一位客人;嬌媚的舞姬袖中藏着淬毒的銀針;就連灑掃的啞仆,眼神都銳利如鷹。
閣主徐晚娘,更是深不可測。她鬢邊永遠簪着一支血色珊瑚釵,據說那是她用首任丈夫的頭骨雕琢,以心頭血滋養,方能保持如此豔色。她一眼便識破了沈玉奴的僞裝,金護甲幾乎掐破她喉間的假皮。
“好個俊俏的小郎君,可惜啊……”徐晚娘笑聲如銀鈴,卻帶着毒蛇般的寒意,“這皮囊下藏着的女兒香,隔着三步都聞到了。沈家的丫頭,都這麼帶勁麼?”
沈玉奴心沉谷底,正欲拼命,徐晚娘卻話鋒一轉:“不過無妨,醉春閣正好缺你這種……烈性的。你姐姐當年也是這般,如今可是媽媽我最貼心的‘燈盞’呢。”
赤裸裸的威脅,卻讓沈玉奴不得不壓下滔天恨意,屈辱留下。她被賜名“玉奴”,成了徐晚娘手中一把準備用來籠絡權貴的“快刀”。
她很快見識到這裏的恐怖。瘋癲的驃騎將軍蕭徹被金絲軟鐐鎖在頂層,每日對着一幅人皮畫嘶吼亡妻的名字;掌管妓子健康的柳太醫,藥箱裏泡着各種顏色的眼珠,據說那是“不聽話”或“失了寵”的下場;就連來往的客人,也多是癖好詭異的權貴,譬如那位癡迷於收集美男子人皮制作屏風的明珠公主。
沈玉奴的“初夜”被拍賣,買主正是那位肥胖好色的浙直總督。包廂內,總督淫笑着逼近,手中竟把玩着一把以人骨爲柄的琵琶。
“玉奴姑娘可知,”他渾濁的眼中滿是惡意,“令尊沈琮的指骨,就鑲在這琵琶的琴頭之上?嘖嘖,錦衣衛指揮使的骨頭,就是硬朗,音色都格外清亮些!”
沈玉奴如遭雷擊,目光落在那森白的骨柄上,胃裏翻江倒海,恨意卻如岩漿般灼燒五髒六腑!
就在這時,珠簾響動,一陣香風襲來。身着華服、面容雌雄莫辨的明珠公主翩然而至,她無視總督的諂媚,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沈玉奴蒼白卻難掩絕色的臉。
“徐媽媽,這個新貨,本宮要了。”公主的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傲慢,她伸出戴着長長護甲的手指,輕輕抬起沈玉奴的下巴,指尖冰冷如毒蛇,“瞧這眼神,像極了本宮去年那只寧死不屈的金絲雀……最後它的血,染紅了我最心愛的一幅屏風。”
公主強行將沈玉奴擄回別苑。自此,沈玉奴陷入了更深的噩夢。公主有着飲處女血養顏的癖好,每日皆要以玉碗取她腕間血。更可怕的是,沈玉奴在公主沐浴的“珊瑚池”邊,意外發現了父親生前的錦衣衛腰牌!
她意識到,父親的死、姐姐的遭遇、甚至沈家的冤案,都與這看似奢靡墮落的醉春閣,與這盤根錯節的江南官場,有着千絲萬縷的可怕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