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熟悉的廢墟迷宮,踏入真正的“外面”,波西米婭才明白什麼叫煉獄。
這裏不再是單純的破敗與死寂,而是沸騰着一種原始而暴烈的“生機”。扭曲的鋼鐵和破碎的混凝土構成了新的地貌,空氣中混合着垃圾腐爛、劣質燃料燃燒、血腥味以及那無處不在、愈發濃鬱的“靈氣”氣息。這氣息不再是廢墟深處那種緩慢滲透的清新,而是帶着一種躁動、狂野的壓迫感,仿佛在催促着萬物爭鬥、進化或毀滅。
目之所及,盡是暴力與血腥的烙印:殘垣斷壁上塗滿了象征不同幫派的、猙獰怪異的符號;角落裏能看到來不及清理的、被啃噬過的骸骨;遠處時常傳來爆炸聲、槍聲、以及非人的嘶吼和人類臨死的慘叫。秩序?那是舊時代的童話。這裏只有自由與無序——強者爲所欲爲的自由,弱者掙扎求存的自由。殺戮是日常的調味劑,戰爭是幫派間爭奪資源的主旋律。
一個瘦小、失去左臂、衣衫襤褸的金發小女孩,在這裏就像一個誤入狼群的、瑟瑟發抖的羔羊。無數道或貪婪、或漠然、或充滿惡意的目光掃過她。那些占據着相對穩固據點、人數成百上千的大幫派,守衛森嚴,成員個個眼神凶狠,裝備精良。他們看到波西米婭,就像看到路邊的石子,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這種徹底的無視,反而讓她感到一絲扭曲的安全——至少比被當成獵物盯上好。
她知道,像她這樣毫無自保能力的“小角色”,想要在這片煉獄中活下去,獲取食物、水,甚至…她心心念念的“知識”,唯一的途徑就是依附。加入一個幫派,用自己能付出的東西去換取生存的必需品和一點點虛幻的庇護。
她的目光在那些規模較小的團體間逡巡。幾十人的團體也顯得太過龐大和復雜。最終,她在一個相對偏僻、依托一座半塌倉庫建立的簡陋營地裏,發現了一個僅有十人的小團體。
吸引她的,是他們之間一種奇異的氛圍。沒有大幫派那種森嚴的等級感和壓抑的暴戾,反而有種…掙扎求生者之間抱團取暖的疲憊感。成員們年齡各異,衣着破舊但還算整潔,各自忙碌着修理工具、處理少量收集來的食物、警戒四周。最關鍵的是,當波西米婭鼓起勇氣,怯生生地靠近營地邊緣時,他們投來的目光裏,有警惕,有驚訝,有審視,但唯獨沒有那種赤裸裸的、將她視爲“物品”或“食物”的惡意。
一個頭發花白、臉上刻滿風霜痕跡、背脊卻挺得筆直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眼神銳利卻並不凶悍,反而帶着一種閱盡滄桑後的沉穩。他蹲下身,盡量與波西米婭平視,聲音低沉而溫和:
“小家夥,迷路了?這裏可不是小孩子該來的地方。”
波西米婭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蹦出來。她死死攥着僅存的右拳,指甲掐進掌心,用盡全身力氣才壓下轉身逃跑的本能。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對方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顫抖:
“我…我想加入你們。我…我能幹活!”
中年男人挑了挑眉,顯然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着波西米婭,目光在她空蕩蕩的左袖管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但更多的是嚴肅。
“加入我們?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要戰鬥,要冒險,可能下一秒就會死。”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嚇唬,只是在陳述事實。
波西米婭用力點頭,藍色的眼眸裏是超越年齡的堅定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我知道!我能幹活!我…我有能力!我需要…食物,還有…知識。”
“能力?”中年男人身後的一個身材高挑、扎着利落馬尾、眼神帶着一絲玩味的年輕女人(勞拉)饒有興趣地插話,“小不點,你有什麼能力?變糖果嗎?”她的話引來旁邊一個正在擦拭一柄巨大扳手的壯碩青年(吉米)的憨厚笑聲。
波西米婭深吸一口氣,這是關鍵。她不能暴露“私人保險櫃”的全部真相,那太危險。但她必須展現出足夠的價值,才能被接納。她按照之前反復練習的說法,小聲道:
“我…我能儲存東西。大概…大概一個排球那麼大的東西。”她用手比劃了一下,“還有…我耐力比較好,能走很遠的路。”
“儲存東西?”吉米擦扳手的動作停了下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空間能力?是成長型的嗎?”他顯然對這個很感興趣。
波西米婭故作茫然地搖搖頭:“什麼是成長型?它…它只能保持一個星期不變,然後東西就會掉出來。”她刻意壓低、弱化了自己能力的時效和穩定性,制造出一種“雞肋”的感覺。
勞拉走上前,蹲在波西米婭面前,臉上玩味的笑容收斂了一些,帶着一絲認真的告誡:“聽着,小不點。不管你的能力具體是什麼,能儲存東西,哪怕只有排球大小一個星期,在這個鬼地方也是高級能力了。記住,千萬不要輕易告訴別人,特別是陌生人!”她伸手點了點波西米婭的額頭,力道不重,卻帶着警告,“不然,你就不是我們的新成員了,你會變成一個誰都想要的‘私人保險櫃’,懂嗎?哈哈哈哈!”她的笑聲爽朗,卻讓波西米婭心底一寒,更加堅定了隱藏實力的決心。
就在這時,波西米婭注意到傑克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她背着的、那個從清道夫那裏得來的、看起來鼓鼓囊囊的破舊背包。她心裏咯噔一下,但強自鎮定。傑克的眼神似乎微微凝滯了一瞬,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常人無法察覺的微光——他悄然發動了自己的能力:透視。
在他的視野中,背包的帆布材質變得模糊,裏面的物品清晰地呈現出來:幾件破舊但疊放整齊的換洗衣物(明顯大幾號),一個癟癟的水袋,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裹的硬餅幹碎,一條薄毯子…在最底層,被衣物緊緊包裹着的,是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散發着微弱黃光的低品質靈石,還有一支拇指粗細、裝着渾濁液體的玻璃試管——正是最低級的靈氣液。除此之外,別無長物。
傑克眼中的微光散去。眼前的景象符合一個在廢墟中掙扎求生、剛剛失去依靠的殘疾小女孩所能擁有的全部家當。那塊小靈石和低級靈液,可能是她最珍貴的財產,也印證了她“儲存能力”的部分說辭,她可能用能力保存過它們。沒有欺騙的跡象,只有生存的窘迫和一絲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希望。
傑克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一些。他站起身,環視了一下自己的隊員,然後鄭重地對波西米婭說:
“我叫傑克,是這個小隊的頭兒。我的能力是**分析**,主要是判斷情報和局勢。”他指向身邊的人,一一介紹:
* “這位是勞拉,能力是**伸縮**,身體能像橡皮筋一樣拉長變短,探路攀爬的好手。”勞拉對波西米婭眨眨眼。
* “吉米,**力大無窮**,我們的搬運工和主要火力點。”吉米憨厚地咧嘴一笑,揮了揮他那沙包大的拳頭。
* “麥克,**機械**,能修理大多數破爛玩意兒,也能搞點小陷阱。”一個戴着厚厚眼鏡、手指沾滿油污的瘦高青年推了推眼鏡,對波西米婭拘謹地點點頭。
* “愛麗,**治愈**,能處理些皮外傷和穩定傷勢,是我們的醫生。”一個面容溫柔、眼神帶着悲憫的年輕女子對波西米婭露出鼓勵的微笑。
* “漢,**氣味**,鼻子比狗還靈,能追蹤、預警毒氣和危險生物。”一個精瘦、鼻子特別大的男人吸了吸鼻子。
* “卡米和卡爾,雙胞胎,能力是**聯系**,能在一定距離內心靈溝通,負責傳訊和警戒死角。”兩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表情嚴肅的少年對波西米婭微微頷首。
* “漢克,**隱蔽**,能降低自身存在感,適合偵察和暗哨。”一個存在感極低、仿佛隨時能融入陰影的男人只是動了動手指。
* “娜麗絲,**火**,能生火,也能…燒掉些麻煩的東西。”一個紅發、眼神有些桀驁的少女抱着雙臂,哼了一聲算是打招呼。
介紹完畢,傑克的目光重新落在波西米婭身上:“你呢?小家夥,你叫什麼名字?”
“波西米婭。”她輕聲回答,心中對這個同樣名叫傑克、眼神中帶着一絲與傑克叔叔相似的、不易察覺的慈祥的男人,莫名地多了幾分信任。這也是她選擇這個小幫派的原因之一。
“波西米婭,歡迎加入‘拾荒者’。”傑克的聲音沉穩有力,“記住勞拉的話,管好你的能力,管好你的嘴。在這裏,活下去靠的是腦子、實力和同伴。明天我們有一項重要的采石任務,要去城西的老礦坑,那裏現在被一群暴躁的變異鼴鼠和幾個凶殘的拾荒者團夥盯着,很危險。你需要保留體力。今晚好好休息。”
他看向治愈者愛麗:“愛麗,你帶波西米婭找個幹淨避風的地方休息,看看她有沒有需要處理的傷口。”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波西米婭空蕩的左袖管。
“好的,傑克。”愛麗溫柔地應道,走到波西米婭身邊,伸出手,“跟我來吧,波西米婭,我帶你去我們的‘女寢’。”
波西米婭猶豫了一下,看着愛麗溫和真誠的眼睛,慢慢伸出自己髒兮兮的右手,握住了那只溫暖的手。在踏入這片煉獄後,這是第一次,有人向她伸出了手,不是爲了搶奪或傷害。
她跟在愛麗身後,走向營地深處一個用破帆布和木板隔開的角落。身後,她能感受到其他隊員的目光:勞拉的審視,吉米的友善,麥克的好奇,娜麗絲的漠然…這是一個陌生而危險的環境,但也可能是她在這片殘酷世界中,找到的第一個、小小的、名爲“同伴”的港灣。
斷臂處的隱痛依舊存在,飢餓感也沒有消失,但一種前所未有的、微弱的希望,如同廢墟縫隙裏頑強鑽出的小草,在她冰冷的心底悄然萌發。爲了活下去,爲了傑克的托付,她踏出了第一步。明天,等待她的將是更直接的生死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