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裹着血鏽味漫過鼻尖時,林修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能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像有面破鼓在顱腔內敲打——三次體質強化壓下了劇痛,卻壓不住失血帶來的眩暈。
斷刀撐在泥裏,刀身震顫着,倒映出他蒼白的臉,額角的血痕正順着下頜滴進衣領,在鎧甲縫隙裏洇出暗紅的花。
系統界面在眼前浮動,黑鏡上的數字刺得他眯起眼。
恐懼值55,三個可兌換選項像三把小火苗:初級戰鬥技巧、基礎恢復、恐懼之刃升級。
他喉結動了動,指尖幾乎要觸到“基礎恢復”的光紋,又猛地蜷起。
父親被魔淵魔物撕成碎片前的慘叫突然在耳邊炸響——當時他躲在草堆裏,看着幾個穿玄色法袍的人站在屍堆外,其中一個指着父親的屍體說:“魔染者的餘孽,留不得。”
“系統不能暴露。”林修咬着後槽牙低喘,冷汗順着脊背滑進鎧甲。
若是被人發現他能吸收魔淵的負面情緒,只會比魔染者更慘。
他攥緊斷刀,刀身黑霧已完全融入皮膚,只餘下幽藍的紋路在腕間若隱若現,像條隨時會暴起的蛇。
晨霧裏傳來腐肉摩擦地面的聲響。
林修猛地抬頭,斷刀在掌心壓出紅印——老陳的屍首還橫在二十步外,染血的皮甲被撕成布條,露出肚子上猙獰的爪痕。
那是昨夜爲了替他擋蝕骨者的骨爪留下的。
林修拖着發麻的右腿踉蹌起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直到跪在老陳身側,指尖觸到他冰涼的手背時,才突然想起:老陳上個月還說等打完這仗,要帶他去喝西市張嬸的羊肉湯。
“老陳。”林修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刀刃。
他顫抖着取下老陳腰間的青銅腰牌,牌面“鐵脊戍衛·陳烈”六個字被血浸透,泛着暗褐的光。
背面暗格“咔”的一聲彈開時,他的呼吸突然停滯——半張羊皮地圖上,十三處哨位用朱砂點着,其中三個被紅圈狠狠圈住,最醒目的那個,正是此刻他腳下的鐵脊堡。
“不是隨機襲擊。”林修的指節捏得發白,羊皮紙在掌心皺成一團。
父親臨終前的低語突然清晰起來:“修兒...他們早知道了...那些紅圈...”當時他以爲是失血過多的胡話,現在看着地圖上刺目的紅,後頸的寒毛根根豎起。
遠處傳來喉間滾動的低吼。
林修猛地抬頭,晨霧裏一道黑影拖着殘肢晃過來——是頭落單的魔兵,半邊臉爛成白骨,腐肉從骨縫裏往下淌,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筋絡。
它的黑瞳掃過滿地屍首,突然頓住,朝着蝕骨者消散的方向嗅了嗅,瘸着腿踉蹌靠近。
林修的心髒跳到了喉嚨口。
他攥緊腰牌滾進屍堆,血腥味瞬間將他淹沒——左邊是個斷了胳膊的新兵,右邊是張他叫不出名字的臉,凝固的血在屍堆裏結成暗紅的冰。
魔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腐臭的氣息裹着黏液滴在他腳邊。
他盯着魔兵泛着綠光的後頸,那裏掛着顆半透明的魔核,正隨着它的動作輕輕搖晃。
“恐懼值+6(魔兵,貪婪與警惕)”
系統提示音像根細針扎進耳膜。
林修的手指在屍堆裏摸索,指尖勾住一具士兵的皮甲,一寸寸往自己身下拉。“窸窣——”布料摩擦碎磚的聲響在晨霧裏格外清晰。
魔兵的動作猛地頓住,黑瞳驟然縮成針尖,腐爛的嘴角咧開,露出兩排尖牙。
“恐懼值+10(突發驚懼)”
林修能看見它喉結滾動的弧度,能聽見它渾濁的喘息裏帶着嘶嘶的雜音。
魔兵舉起骨爪,朝着聲音來源緩緩逼近,每一步都在屍堆裏踩出黏膩的聲響。
林修屏住呼吸,斷刀悄悄從袖管滑進掌心——黑霧在刀身遊走的觸感讓他想起蝕骨者臨死前的驚恐,想起老陳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時的溫度。
“總恐懼值71/100”
系統界面突然炸開紅光。
林修望着“基礎恢復”的光紋,喉嚨裏泛起鐵鏽味——胸前的傷口還在滲血,他能感覺到鮮血順着肋骨往下流,在鎧甲裏積成溫熱的小潭。
晨霧漸漸散了,遠處傳來烏鴉的啼叫,像是某種催促。
他低頭瞥向老陳腰牌上的“陳烈”二字,又抬頭看向魔兵泛着綠光的魔核,手指在系統界面上懸了三息,終於輕輕按在“基礎恢復”的光紋上。
“叮——”
細微的機械音被晨霧吞掉大半。
林修只覺體內有股暖流涌開,胸前的傷口突然一涼,原本汩汩冒血的創面像被無形的手按住,血珠慢慢凝結成痂。
他攥緊斷刀站起身,晨光照在他臉上,將眼尾的血痕鍍成金紅。
魔兵還在屍堆外轉圈,完全沒注意到那個本該是屍體的人,此刻正握着染血的斷刀,一步步從屍堆裏走出來。
“該收割了。”林修低聲說。
他的影子落在魔兵腳邊時,魔兵終於察覺不對。
它猛地轉頭,黑瞳裏映出林修泛着幽藍的斷刀,以及刀身上爬滿的、像極了恐懼的符文。
魔兵的黑瞳驟然收縮成針尖,腐爛的下頜發出嘶啞的嘶吼,骨爪帶起腥風直朝林修面門抓來。
林修的瞳孔卻比它更冷——系統界面上“基礎恢復”的光紋剛剛消散,體內那股暖流正順着血脈沖刷過胸前的傷口,原本火辣辣的灼痛已變成麻癢的結痂感。
他側身避開骨爪,斷刀在掌心轉了個花,幽藍符文突然泛起暗光,正對着魔兵潰爛的咽喉。
“吼——!”魔兵的前爪擦着林修耳側劃過,帶起一縷碎發。
腐肉裏滲出的綠汁濺在他鎧甲上,發出“滋啦”的腐蝕聲。
它似乎這才意識到眼前的“屍體”活了,腐爛的後槽牙咬得咯咯響,另一只骨爪橫掃向林修的腰腹。
林修不退反進,斷刀沿着骨爪的縫隙刺出,刀身符文突然暴漲三寸,精準扎進魔兵頸側的魔核。
“嗤——”魔核表面裂開蛛網紋,魔兵的嘶吼戛然而止。
它渾濁的眼珠翻向頭頂,黑血順着斷刀的紋路倒流進林修掌心,系統提示音緊接着炸響:“恐懼值+15(死亡恐懼),當前總恐懼值86/100。”林修手腕一旋抽出斷刀,魔兵的頭顱“咚”地砸進屍堆,腐臭的黑血濺在他臉上,卻被他用沾血的手背隨意抹開。
“好東西。”他蹲下身,匕首挑開魔兵腰間的皮質囊袋。
半塊青灰色魔核滾落在地,表面流轉着暗紫色紋路,觸手冷得刺骨,卻在觸及掌心時突然震顫——系統界面的黑鏡泛起漣漪,一行血字浮現在鏡心:“檢測到高純度魔淵能量源,可輔助系統進化(需收集完整魔核×3激活進化)。”
林修的指腹輕輕摩挲魔核,喉結動了動。
父親被魔淵魔物撕咬時,他躲在草堆裏摸到過類似的冷意;老陳替他擋下蝕骨者骨爪時,飛濺的黑血裏也有這種讓皮膚發緊的能量。
他迅速將魔核和老陳的腰牌塞進貼身甲衣,金屬扣環扣上的瞬間,指尖在“陳烈”二字上頓了頓——那是老陳用半條命換來的線索,是鐵脊堡被屠的真相。
晨霧徹底散了。
鐵脊堡的殘垣在晨光裏泛着灰白,燒焦的木梁冒着青煙,染血的旗幟耷拉在斷牆上,像條垂死的蛇。
林修拄着斷刀站起身,鎧甲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能感覺到體力正隨着系統的能量緩慢回升。
他望着滿地屍首,小石頭的銅哨還掛在斷旗上,那是三天前新兵蛋子非塞給他的“保平安”物件;張鐵柱的斷劍插在泥裏,劍鞘上還刻着“待我歸家”四個歪扭的字——他們本該在打完這仗後,喝老陳說的羊肉湯,看西市的夕陽。
“我不逃了。”林修的聲音很低,卻像鐵塊砸在青石板上,震得胸腔發顫。
他抬頭望向北方,那裏是魔淵的方向,是玄色法袍的人消失的方向,也是父親臨終前用最後一口氣指向的方向。“我要讓魔淵......也嚐嚐恐懼。”
話音未落,身後突然傳來細碎的“嘶啦”聲。
林修猛地轉身,斷刀橫在胸前——卻見蝕骨者消散的殘骸處,一縷極淡的黑霧正從焦土中鑽出來,細得像根蛛絲,卻帶着某種詭譎的黏膩感。
他剛要舉刀,黑霧已“嗖”地鑽入地縫,地底深處隨即傳來無數低語,像無數人同時在耳邊說話,卻又聽不清具體內容,只隱約捕捉到“宿主”“黑鏡”“計劃”幾個詞。
林修的手指在刀把上捏出青白,系統界面突然跳出警告:“檢測到高階魔淵能量波動,建議盡快撤離。”他盯着地縫看了三息,最終壓下追根究底的沖動——現在的他太弱,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更遑論揭開魔淵的陰謀。
他扯下衣角擦淨斷刀,將刀重新插回腰間,轉身走向北方的殘道。
殘道上滿是碎石和血跡,遠處傳來狼嚎。
林修的影子被拉長,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紅的線。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泥裏踩出清晰的腳印——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走向魔淵,而不是躲在草堆裏,不是縮在城牆後。
風卷着血鏽味掠過他耳際,他聽見系統在心底低語:“恐懼值持續累積中......”
當夕陽第三次染紅天際時,林修的靴底終於碾過一塊刻着“青崖鎮”的殘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