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蘭靠在床頭，指尖反復摩挲着被子上起球的邊角，連護士送來的溫水喝了一口就再忘了碰。周陽電話裏的冷淡還在耳邊回響，腰椎的隱痛混着心口的憋悶，讓她連呼吸都覺得沉重。
病房裏很靜，只有隔壁床阿姨翻報紙的“譁啦”聲，偶爾夾雜着窗外救護車的鳴笛，襯得空氣裏的消毒水味愈發刺鼻。
“姑娘，看你坐這兒發愣半天了，別憋壞了身子。”隔壁床的阿姨突然放下報紙，轉過臉朝她這邊挪了挪，聲音裏帶着幾分過來人的溫和，“我在這兒住大半年了，你這情況我多少看在眼裏——醒了就找家人，心裏肯定藏着不少事兒吧？”
林如蘭抬起頭，看着阿姨花白的頭發和布滿皺紋的臉，眼眶突然一熱。這半個月來，除了護士和醫生，只有這位阿姨會偶爾跟她搭話，說些家長裏短的瑣事。
她扯了扯嘴角，想擠出個笑，聲音卻沙啞得厲害：“阿姨，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些事，比如我怎麼會把那麼多錢，輕易給了別人，還那麼信任人家....還有.....”
“錢？你是說那13萬吧？”阿姨的話讓林如蘭猛地一怔，阿姨卻像是沒察覺她的驚訝，繼續說道，“你這幾天只要醒了，常念叨這個數，說‘那是周嶽留下的13萬，是我借給陳默的，怎麼就成了他的錢’，念着念着就掉眼淚，說自己‘眼瞎心盲，錯信了人’。”
“您……您連這個數都記得？”
林如蘭的心髒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阿姨的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她記憶裏的鎖——她終於想起，當初給陳默那13萬，根本不是陳默軟磨硬泡，而是她自己主動遞出去的。
那時候陳默拿着工作室規劃書來跟她商量，反復說“啓動資金還差些，但我沒有別的辦法.....”
是她看着陳默熬夜改設計稿的疲憊樣子，想起他幫周陽分析美術志願的細心，想起他記着自己腰椎不好、從不讓搬重物的體貼，主動把那張存着周嶽留給她和兒子的定期存款取出來，打入銀行卡遞了過去，還說“你有能力，這錢給你創業，我放心”。
陳默當時寫了借條，可她卻可笑的的當着他的面給撕了掉，還說“我信你，不用這個”。
“這我怎麼不記得？你說過好多次，說你看着他靠譜，主動把錢拿出來的。”阿姨嘆了口氣，眼神裏滿是同情，“你說‘我當時覺得他能好好幹，能幫我和陽陽撐起這個家，誰知道他拿了錢就變了樣’。還說‘他開公司用的是我的錢，卻連賬本都不讓我看，手機也設了密碼，我那時候就該察覺不對的’。”
林如蘭的手開始發抖，指尖冰涼得像剛摸過冰塊。她想起自己當初有多信任陳默——他說“工作室選址在政務大廳附近，方便辦補貼”，她就跟着一起去看場地；他說“對接客戶需要時間，晚點回”，她就熱好飯菜等他到深夜；甚至他拒絕自己用他的手機幫查補貼進度時，她也沒多想，只當他是怕自己累着。現在想來，那些所謂的“爲你好”，全是掩人耳目的借口。
“阿姨，我還說過……他拿了錢之後，做了什麼嗎？”林如蘭的聲音帶着顫抖，眼淚已經順着臉頰往下掉。
“說過！你說他拿了那13萬，沒按規劃找工作室，反而先給自己換了新電腦、新手機，還說‘要先撐場面，才能談客戶’。”
阿姨的語氣也沉了下來，“你說後來你問起錢的去向，他就含糊其辭，說‘都用在正經地方了，你不懂做生意的門道’，你當時心裏不舒服，可想着已經把錢給了他，只能自己忍了。”
這些話像一把把刀子，扎得林如蘭心口鮮血淋漓。她終於明白，自己當初的“自願”和“信任”，在陳默眼裏根本一文不值，不過是他騙錢的墊腳石。那13萬，是她和周陽的未來保障，她卻因爲一時的感動和依賴，親手把它送進了騙子的手裏。
“那我的內退工資卡呢？”林如蘭突然想起醫生說的“被第三方支付綁定轉空”，聲音裏帶着最後一絲僥幸，“是不是……也是我自願給他用的？”
“不是！你說那是他偷偷弄的！”阿姨立刻搖頭，語氣很肯定，“你說‘我內退工資卡的密碼，只跟他提過一次，他就記下來了，偷偷綁了他的支付寶’，還說‘每個月工資一到賬，就被他轉走大半，我後來去銀行查流水，才知道他連幾十塊的零頭都沒給我剩’。你說‘他不僅騙了周嶽的13萬，連我這點養老錢都要榨幹’，說這話的時候，你氣得渾身發抖。”
林如蘭的眼淚砸在被子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腦子裏出現這個時空林如蘭的記憶:當初所以會跟陳默說工資卡密碼——是因爲他說“以後家裏水電費、物業費我來交，你把密碼告訴我，我直接扣，省得你跑”，她當時覺得他貼心，沒再多想，現在才知道，那根本是他早就盤算好的圈套。
“還有那房子……”林如蘭的聲音哽咽着，想起那套和周嶽一起買的兩居室，“我有沒有說過，房子的事也是我自願的？”
“沒有！你說你死都不會讓他動房子！”阿姨的眼神裏滿是堅定，“你說‘那是周嶽留給陽陽的根，我當初給他錢創業，是希望他能幫襯這個家，不是讓他打房子的主意’。你還說過，他後來提想把房子抵押出去周轉，你當場就跟他吵翻了，說‘你要是敢動房子，我就跟你拼命’。”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林如蘭記憶裏的最後一片空白——她終於想起，自己出事那天，就是因爲前一晚和陳默爲房子的事大吵一架，陳默說“咱倆住一起了，這房子有我一份吧？”她氣得一夜沒睡，第二天幫同事送文件時，腦子裏還亂哄哄的，才沒躲開那輛電動車。
“謝謝你，阿姨……”林如蘭哽咽着說道，心裏的疑惑徹底解開，可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悔恨。她恨自己當初的盲目信任，恨自己把周嶽留下的一切輕易交出去，更恨自己因爲一時的軟弱，讓自己和周陽陷入了如今的境地。
“姑娘，別太怪自己了。”阿姨遞過一張紙巾，輕聲勸道，“誰沒看錯過人呢？現在醒了就好，總能想辦法把屬於你的要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