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閣的清晨總裹着一層化不開的霧。
青灰色的飛檐從霧裏探出來,角上掛着的銅鈴被風拂得輕響,聲音繞着滿山的翠竹轉了圈,才飄到閣前的廣場上。君瑾就站在廣場中央的石碑前,一身青布勁裝襯得他肩背挺直,手裏攥着塊半舊的木牌 —— 那是父親臨終前攥在手裏的,牌面上刻着 “流雲” 二字,邊緣被磨得光滑。
石碑上沒有字,只嵌着一塊淺灰色的石板,石板下埋着的是流雲閣前任閣主,也是他的父親。
“少閣主,晨間露重,您再站下去,該着涼了。”
身後傳來林嬸的聲音,帶着點慣常的嘮叨。君瑾回頭時,看見女管家拎着件素色披風快步走來,她微胖的身子裹在青布衫裏,走得急了,鬢邊的碎發都沾了霧水。林嬸在流雲閣待了二十年,從他小時候喂飯到現在打理行囊,手就沒停過,連說話時都在伸手幫他理披風的領口。
“我再待片刻。” 君瑾的聲音比晨霧還冷些,卻沒躲開林嬸的手。他的目光又落回石碑上,像是能透過石板看見父親最後那幾天的樣子 —— 父親躺在病榻上,臉色青黑(那是玄陰教的 “腐心毒” 留下的痕跡),卻還抓着他的手說:“瑾兒,別報仇,要守着流雲閣…… 守着江湖的太平。”
那時他才十八歲,攥着父親逐漸變冷的手,只覺得胸口堵得慌。玄陰教吞並周邊小門派時,父親帶着流雲閣弟子去攔,回來就中了毒;教裏長老勸他閉閣自保,父親卻搖頭說 “江湖亂了,閉閣也躲不過”。直到咽氣,父親都沒說過一個 “恨” 字,只反復提 “太平”。
這兩年,他把父親留下的劍法練了無數遍,閣裏的事務也接得穩妥,可每次站在這石碑前,還是覺得心裏空了塊。
“先生在天有靈,也盼着您好好的。” 林嬸看出他的心思,放緩了語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行囊我都收拾好了,您常穿的勁裝帶了三套,傷藥分了內服外用,還有您愛吃的鬆子糕 —— 我用瓷罐封好了,路上能放久些。”
君瑾 “嗯” 了一聲,目光掃過廣場旁的竹屋。那是父親生前的書房,門還鎖着,鑰匙他一直帶在身上。他抬手解下腰間的銅鑰匙,對林嬸說:“你先去備馬,我去趟書房。”
書房裏還保持着父親離開時的樣子。
靠窗的書桌上攤着本《江湖志》,書頁被風掀得輕輕動,旁邊放着支磨禿了的狼毫筆;牆上掛着幅巨大的江湖地圖,用紅墨標記着各個門派的位置,其中 “玄陰教” 三個字被圈了個紅圈,旁邊還寫着行小字 ——“教徒多擅毒,需慎防”,那是父親的筆跡,字裏行間都透着謹慎。
君瑾走過去,手指輕輕拂過地圖上的紅圈。這兩年,玄陰教越來越猖獗,先是滅了藥王谷(聽說谷裏的聖女還在逃),又逼得疾風門只剩個傳人,連朝廷都有人跟他們勾結。父親要的 “太平”,早就被攪得稀碎。
他從書桌抽屜裏拿出個木盒,打開時,裏面躺着一把長劍 —— 流雲劍。劍鞘是深褐色的,上面刻着流雲紋,劍柄處纏着黑色的繩,那是父親親手纏的。君瑾握住劍柄,輕輕一拔,劍身在晨光裏閃過道冷芒,劍氣裹着淡淡的檀香(那是父親生前常點的香),讓他瞬間想起小時候,父親握着他的手教他握劍的樣子。
“爹,” 君瑾對着空氣輕聲說,“您要的太平,我來守。”
他把流雲劍別在腰間,又把父親寫的《江湖志》和地圖折好放進懷裏 —— 這是父親留下的念想,也是他下山的底氣。剛走到門口,就聽見林嬸在院外喊:“少閣主,馬備好了!”
君瑾關好書房門,把鑰匙重新系回腰間,轉身往外走。
院外的石台上,兩匹棗紅馬正甩着尾巴,林嬸正給其中一匹馬的鞍上綁行囊,見他出來,趕緊直起腰:“都妥當了,咱們走哪條路?是先去青石鎮,還是繞去青雲觀?”
“先去青石鎮。” 君瑾翻身上馬,動作利落。他記得父親說過,青石鎮是通往江湖各門派的必經之路,也是玄陰教常出沒的地方。他勒住繮繩,回頭看了眼流雲閣的飛檐 —— 霧已經散了些,青灰色的閣樓在翠竹間若隱若現,那是他的家,也是他要守護的起點。
“走。” 君瑾喊了聲,雙腿輕輕一夾馬腹,棗紅馬嘶鳴一聲,朝着山下的路奔去。林嬸趕緊跟上,她的馬走得慢些,卻也緊緊跟着,嘴裏還在念叨:“路上可得小心,聽說玄陰教的人最近總在青石鎮附近晃悠,要是遇着了,咱們先躲着點,您可別硬來……”
君瑾沒回頭,卻輕輕 “嗯” 了一聲。林嬸的嘮叨他聽了二十年,以前覺得煩,現在卻覺得心裏踏實 —— 這是流雲閣剩下的親人,也是他下山後唯一的牽掛。
兩匹馬順着山路往下跑,翠竹在身邊飛速後退,風裏帶着竹子的清香。君瑾握着繮繩,目光堅定地望着前方 —— 山下的路還長,玄陰教的人還在作惡,江湖的太平還沒實現,但他不怕。他有父親留下的劍,有林嬸的陪伴,還有一身的本事,足夠應對接下來的風雨。
可他沒料到,剛下到半山腰,就聽見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着微弱的呼救聲。
君瑾勒住馬,眉頭皺了起來。林嬸也趕緊停住,臉色有點發白:“少閣主,這…… 這不會是玄陰教的人吧?”
君瑾沒說話,翻身下馬,把流雲劍的劍鞘握在手裏 —— 他不想輕易拔劍,可也不會放任不管。他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了幾步,就看見一個穿着淺綠裙的姑娘從樹林裏跑出來,裙擺被劃破了好幾道,手臂上還在流血,懷裏緊緊抱着個布包,身後跟着幾個穿黑袍的人,黑袍上繡着玄色雲紋 —— 是玄陰教的人!
那姑娘跑着跑着,突然腳下一絆,摔倒在地上。身後的黑袍人立刻追上來,爲首的人手裏拿着把匕首,冷笑着說:“蘇聖女,別跑了!把藥王谷的秘典交出來,我還能讓你死得痛快些!”
蘇聖女?藥王谷的?
君瑾心裏一緊 —— 他記得父親說過,藥王谷的聖女懂醫懂毒,是江湖的寶貝,玄陰教滅藥王谷,就是爲了搶秘典!他剛要沖出去,就看見那姑娘從地上爬起來,懷裏的布包被緊緊護着,眼神裏滿是倔強:“休想!秘典絕不能落到你們手裏!”
黑袍人冷哼一聲,舉起匕首就朝着姑娘刺去。
就在這時,君瑾突然動了。他像陣風似的沖過去,手裏的劍鞘對着黑袍人的手腕狠狠一敲,只聽 “當” 的一聲,匕首掉在地上。黑袍人吃痛,回頭怒視着君瑾:“你是誰?敢管玄陰教的事!”
君瑾沒說話,把那姑娘護在身後,手已經按在了流雲劍的劍柄上。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黑袍人,冷得像冰:“滾。”
黑袍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就憑你?兄弟們,上!把這小子和蘇聖女一起殺了,教主重重有賞!”
幾個黑袍人立刻圍上來,手裏的刀在陽光下閃着寒光。林嬸在後面急得喊:“少閣主,小心啊!”
君瑾沒回頭,他對着身後的姑娘輕聲說:“躲遠點。” 說完,他握住流雲劍的劍柄,輕輕一拔 ——
劍出鞘的瞬間,劍氣裹着風,讓周圍的竹子都輕輕晃動。君瑾的身影在黑袍人間穿梭,流雲劍的寒光閃過,只聽幾聲慘叫,幾個黑袍人就倒在了地上,每個人的手腕上都有一道傷口,手裏的刀全掉在了地上。
爲首的黑袍人嚇得臉色慘白,他看着君瑾手裏的流雲劍,突然想起什麼,聲音發顫:“你…… 你是流雲閣的人?”
君瑾沒說話,只是用劍指着他:“再敢來,殺無赦。”
黑袍人連滾帶爬地站起來,對着手下喊:“走!快走!” 幾個黑袍人扶着彼此,狼狽地跑進了樹林裏。
直到黑袍人的身影消失,君瑾才收劍入鞘。他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姑娘 —— 那姑娘還在捂着手臂,臉色有點蒼白,卻還是倔強地看着他,懷裏的布包依舊緊緊抱着。
“多謝公子相救。” 姑娘的聲音有點啞,卻很清亮,“我叫蘇輕瑤,是藥王谷的聖女。”
君瑾點點頭:“君瑾,流雲閣的。”
剛說完,就聽見林嬸跑過來喊:“少閣主,您沒事吧?沒受傷吧?這姑娘怎麼樣?要不要我拿傷藥……”
君瑾剛要說話,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 不是他們的馬,而是很多匹馬,朝着這邊奔來。蘇輕瑤的臉色瞬間變了,她抓住君瑾的胳膊,聲音急促:“是玄陰教的人!他們肯定去搬救兵了!我們得趕緊走!”
君瑾順着蘇輕瑤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遠處的塵土飛揚,馬蹄聲越來越近。他皺了皺眉,一把拉起蘇輕瑤,對着林嬸喊:“上馬!”
林嬸趕緊把蘇輕瑤扶上自己的馬,君瑾翻身上馬,剛要勒住繮繩,就看見遠處的塵土裏,出現了十幾個穿黑袍的人,爲首的人手裏拿着面玄陰旗,正朝着他們的方向沖來。
“他們追上來了!” 林嬸的聲音有點發顫。
君瑾沒說話,雙腿一夾馬腹,對着蘇輕瑤喊:“抓緊!” 兩匹棗紅馬再次奔了起來,朝着青石鎮的方向跑去。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玄陰教的人還在喊:“別跑!把秘典交出來!”
風在耳邊呼嘯,君瑾握着繮繩的手緊了緊 —— 他沒想到,下山第一天,就遇到了藥王谷的聖女,還被玄陰教的人追殺。這江湖,比他想象的還要亂。
他回頭看了眼身後的蘇輕瑤,她正緊緊抓着林嬸的衣服,眼神卻依舊堅定。君瑾深吸一口氣,心裏突然有了個念頭 —— 這趟下山,或許不只是守着父親的遺願,還能遇到更多要守護的人。
可他沒料到,前方的路口,正有一個穿着黑裙的女子站在那裏,手裏握着把短匕,裙角繡着玄色雲紋 —— 那是玄陰教大徒弟,墨影。
她擋住了去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君少主,想帶蘇聖女走,問過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