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三月的黃浦江漲潮夜,浪頭像餓瘋了的野狗,一口口啃着十六鋪碼頭的石階。
杜月笙踩着齊踝深的江水往岸上走,黑綢長衫下擺泡得透溼,黏在腿上像層血痂。他剛從法租界回來,懷裏揣着三張燙金請柬——明晚黃金榮的壽宴,英法領事都要到場。可此刻他摸向腰間的手卻在抖,不是因爲冷,是因爲江風裏飄着的那股味。
血腥味。
“杜先生!”碼頭上竄出個黑影,是門徒阿彪,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淌着血,“不好了!沈先生……沈先生被人扣了!”
杜月笙猛地停步,潮水恰好漫過他的皮鞋。沈月英,他結發九年的妻子,此刻應該在公館裏給他燉着冰糖雪梨。
“誰幹的?”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江底的暗礁。
“是……是張嘯林的人!”阿彪牙齒打顫,“說……說您私吞了煙土款,要拿沈先生……換賬本!”
杜月笙的手攥成了拳,指節泛白。張嘯林,當年跟他一起在水果攤拜把子的兄弟,如今卻在背後捅刀子。上個月那批煙土明明是三人平分,張嘯林轉頭就敢栽贓,無非是眼紅他最近在法租界得了勢。
“人在哪?”
“太古碼頭倉庫!他們說……說您一個人去,帶賬本,不然……”阿彪沒敢說下去,只指了指倉庫方向。那裏黑沉沉的,像頭巨獸張着嘴,連潮水聲都繞着走。
杜月笙轉身就往倉庫走,阿彪想跟,被他喝住:“去通知顧家花園的人,帶家夥,等我信號。”
顧家花園是他暗中培養的死士,連黃金榮都不知道。
倉庫鐵門沒鎖,一推就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像骨頭被碾碎。沈月英被綁在橫梁上,嘴裏塞着布,看見他進來,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穿的還是下午那件月白旗袍,此刻下擺被撕開個大口子,露出的小腿上青一塊紫一塊。
“月笙……”她嗚嗚地哼,眼裏全是怕。
“張嘯林呢?”杜月笙掃了眼倉庫,角落裏堆着半人高的煙土箱,空氣裏彌漫着劣質煙草和汗臭的味。
“杜老板好大的架子。”陰影裏走出個矮胖子,正是張嘯林,手裏把玩着把匕首,“賬本呢?”
杜月笙沒答,反而笑了:“嘯林哥,你我兄弟一場,用女人要挾,不怕江湖人笑話?”
“笑話?”張嘯林突然翻臉,匕首指着沈月英的臉,“我眼睜睜看着你巴結法國人,把我當傻子耍!那批煙土明明少了三成,你敢說不是你吞了?”
“少的三成,我捐給了閘北的難民。”杜月笙聲音平得像凍住的江面,“上個月日軍炸了火車站,那些人連件棉衣都沒有。”
“放屁!”張嘯林一腳踹翻旁邊的煙土箱,煙土撒了一地,“我查過了,你根本沒去過閘北!你是想拿着這筆錢去討好黃金榮!”
沈月英突然劇烈掙扎起來,嘴裏發出“嗚嗚”的警告。杜月笙眼角餘光瞥見倉庫橫梁上掛着的油燈,燈芯快燒完了,油味混着煙土味,嗆得人發暈。
不對。
張嘯林雖然貪,但沒這麼蠢。用沈月英要挾他,等於把臉撕得粉碎,以後在上海灘沒法立足。
“你背後是誰?”杜月笙突然問。
張嘯林臉色一變:“什麼背後?就是我……”
“是黃金榮,對吧?”杜月笙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他怕我功高蓋主,讓你演這出戲,既要吞了煙土款,又要讓我背上罵名!”
這話像炸雷,張嘯林果然慌了,匕首都抖了一下:“你……你胡說!”
就是現在!
杜月笙猛地沖向張嘯林,不是打他,是撞向他身後的煙土堆。譁啦啦——煙土箱全倒了,褐色的粉末揚得漫天都是。
“咳咳……”張嘯林被嗆得睜不開眼,匕首亂揮。
杜月笙趁機跳上旁邊的木箱,抽出藏在長衫裏的短銃,對着橫梁上的油燈扣動扳機。
“砰!”
油燈炸開,火星濺在煙土上,瞬間燃起藍色的火苗。
“着火了!”張嘯林的人慌了神,四散逃竄。
杜月笙幾下割斷沈月英身上的繩子,將她扛在肩上往外沖。火舌舔着倉庫的木梁,噼啪作響,煙土燃燒的怪味嗆得人肺疼。
剛沖出倉庫,就聽見身後一聲巨響——是煙土被點燃引發的爆炸。氣浪把他們掀出去老遠,摔在冰冷的江水裏。
“月笙!”沈月英緊緊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幾乎嵌進肉裏。
杜月笙抬頭,看見江面上漂着無數火光,是顧家花園的人來了,正乘船往這邊趕。可他突然發現不對勁,那些船上的人,手裏舉的不是他約定的白燈籠,是黑旗。
黑旗,是黃金榮的人。
“不好!”杜月笙心裏一沉,抱着沈月英往江灘的蘆葦蕩跑。爆炸火光裏,他看見張嘯林被幾個黑衣人架着往另一條船走,張嘯林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竟不是恨,是恐懼。
原來從一開始,張嘯林就是個幌子。黃金榮要的,是他和沈月英的命。
蘆葦割得臉生疼,沈月英喘着氣說:“我……我剛才聽見他們說,要把我們的屍體扔進黃浦江,就說是……煙土爆炸燒死的。”
杜月笙突然停下,從懷裏掏出個油布包,塞給沈月英:“這裏面是三張船票,去香港的,明天一早的船。你先走,去碼頭等我。”
“那你呢?”
“我得讓他們知道,黃浦江的水,淹不死我杜月笙。”他摸了摸沈月英的頭發,指尖觸到她發間的平安符——那是她用自己頭發編的,紅繩都磨白了,“聽話,等我。”
沈月英含淚點頭,轉身鑽進更深的蘆葦叢。
杜月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直起身,從腰間摸出另一把短銃,轉身往火光處走。潮水還在漲,漫過他的膝蓋,江水裏好像有無數雙眼睛在看他。
他想起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漲潮夜,他還是“水果月笙”,在碼頭被人打得半死,扔進江裏。是個賣唱的小姑娘用船槳救了他,那姑娘後來成了沈月英的陪嫁丫鬟,去年病死了,沈月英哭了三天。
那時的黃金榮,拍着他的肩說“好好幹”;那時的張嘯林,會分給他半個窩頭。
江風更猛了,吹得他長衫獵獵作響。他看見黃金榮的人已經上了岸,爲首的是黃金榮的貼身保鏢,手裏拿着鐵鏈,鏈環上還沾着血。
“杜老板,別躲了。”保鏢冷笑,“黃老板說了,念在舊情,留你個全屍。”
杜月笙突然笑了,笑得比潮水還響:“告訴黃金榮,我杜月笙欠他的,今天用這一身骨頭還。但他欠我的,黃浦江會記着。”
他舉起短銃,對準自己的大腿扣動扳機。
“砰!”
血一下子涌出來,染紅了身下的江水。他故意沒打要害,就是要讓他們看見他的血,像當年在水果攤被欺負時一樣,帶着股不服輸的腥氣。
“你!”保鏢愣住了。
就在這時,蘆葦蕩裏突然響起槍聲,是顧家花園的人!他們沒按約定帶黑旗,是怕被黃金榮的人識破,故意換了白燈籠,剛才是他看花了眼。
“抄家夥!”顧家花園的頭領大吼着沖過來,手裏的砍刀在火光裏閃着冷光。
黃金榮的人沒想到還有後援,頓時亂了陣腳。
杜月笙捂着流血的腿,靠在蘆葦叢裏笑。他知道,今晚過後,上海灘再沒有那個對黃金榮唯唯諾諾的杜月笙了。
潮水越漲越高,漫過他的腰,帶着血腥味往上遊涌。他想起沈月英編的平安符,想起那三張去香港的船票,想起張嘯林恐懼的眼神。
這灘江水,今晚喝了他的血,總有一天,會連本帶利吐出來。
遠處的爆炸聲還在響,槍聲混着喊殺聲,像一場盛大的祭典。杜月笙咬着牙站起來,往顧家花園的船走去。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投在江面上,像條要逆流而上的魚。
明天黃金榮的壽宴,他照樣會去。帶着一身傷,帶着黃浦江的潮氣,去給那位“恩公”,唱一出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