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悸
鐵砧的守夜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林默在帳篷裏輾轉反側，每一次朦朧睡去，都會被腦海裏那個百年刻痕的景象驚醒，仿佛那符號正灼燒着他的視網膜。妹妹林玥的臉和那棵蒼老的巨樹交替出現，中間橫亙着無法逾越的時間鴻溝。
就在他意識模糊，即將再次陷入短暫睡眠時，一聲極其輕微、卻截然不同的聲響刺入了他的耳膜。
不是風聲，不是蟲鳴，也不是守夜人的腳步聲。那是一種……溼滑的摩擦聲，夾雜着細微的、仿佛骨骼錯動的“咔噠”聲，來自營地外側的密林深處。
林默瞬間清醒，全身肌肉繃緊。他輕輕拉開睡袋拉鏈，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聲音消失了。森林恢復了那令人窒息的背景低語。
是錯覺嗎？過度緊張下的幻聽？
他悄悄拉開帳篷拉鏈一條縫，向外望去。鐵砧背對着他，坐在營地燈照射範圍的邊緣，身影在慘白光線下拉得很長，他似乎也保持着高度的警覺，頭微微側着，像是在分辨空氣中的異樣。
就在這時，另一頂帳篷——屬於陳啓明的那個——簾幕也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雖然很快恢復平靜，但林默確信，陳啓明也醒了，並且同樣注意到了異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被拉長。那詭異的聲響沒有再出現。就在林默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神經過敏時，一陣極其微弱、卻帶着某種特定節奏的“嗡嗡”聲，從陳啓明的帳篷方向傳了出來。
那不是儀器運作的聲音，更像是……某種小型振動馬達？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陳啓明收集樣本時那種研究者的狂熱，以及他背後“普羅米修斯基因”可能懷有的商業或軍事目的。
一個不好的預感攫住了他。
突然，營地外側，靠近那棵刻痕巨樹的方向，傳來一聲壓抑的、短促的驚呼！是鐵砧的聲音！
緊接着，是樹枝被猛烈折斷的噼啪聲，和一陣快速遠去的、拖拽重物般的窸窣聲！
“怎麼回事？！”扳手的聲音從另一個帳篷裏響起，帶着剛被驚醒的沙啞和警覺。
營地燈的光芒劇烈晃動，陳啓明第一個沖出了帳篷，手裏已經多了一把造型緊湊的手電筒和一支強光信號棒。“鐵砧！報告情況！”他低喝道，聲音冷靜，但語速快得不同尋常。
林默和蘇茜也迅速鑽出帳篷。阿雅幾乎和他們同時出現，她手裏握着一把磨得發亮的獵刀，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如鷹，第一時間不是看向聲音消失的方向，而是掃視着營地周圍每一片陰影，鼻子微微抽動，像是在分辨空氣中的氣味。
“鐵砧不見了！”扳手沖到營地邊緣，用手電筒照射着地面。那裏有明顯的掙扎痕跡，落葉被攪亂，露出黑色的泥土，還有幾道深深的拖痕，延伸向密林深處。
“看這裏！”蘇茜指着拖痕旁邊，聲音發顫。地面上，散落着幾片破碎的、帶着粘液的、顏色暗沉的葉片，還有一滴……在燈光下呈現出詭異墨綠色的粘稠液體，正緩緩滲入泥土。
林默蹲下身，謹慎地用樹枝撥動了一下那粘液，一股強烈的、類似於腐爛植物和某種化學物質混合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這不是已知動物的血液或分泌物。
“他剛才說好像看到那邊有光點閃了一下，”扳手語速飛快，臉上是難以置信和後怕，“然後就突然有東西從樹上掛下來……速度太快了！我只聽到他叫了半聲……”
“光點？”陳啓明眉頭緊鎖，手電光柱猛地掃向陳啓明帳篷的方向，但那裏此刻毫無異狀。他的眼神與林默有一瞬間的交匯，復雜難明。
阿雅已經走到了拖痕的起點，她用手指沾了一點那墨綠色的粘液，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瞬間變得蒼白。“是‘巡夜者’……它們被驚動了。”
“巡夜者？是什麼東西？”林默追問。
“森林的守夜人，”阿雅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平時沉睡在古樹的樹洞裏，或者與地衣融爲一體。它們對特定的能量波動非常敏感……尤其是陌生的、帶有侵略性的波動。”她的目光再次掃過陳啓明，意有所指。
陳啓明面沉似水，沒有接話，而是對扳手命令道：“檢查裝備，清點人數！準備應急方案！”他走到拖痕邊緣，用手電仔細觀察着那些破碎的葉子和粘液，眼神中除了警惕，竟然還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雖然轉瞬即逝，但林默捕捉到了。
“我們得去救他！”扳手急切地說，雖然恐懼，但職業操守讓他無法拋棄同伴。
“怎麼救？”陳啓明冷聲道，“在能見度幾乎爲零的夜裏，進入情況不明的密林，去追捕一種我們完全不了解、能瞬間制服鐵砧的生物？那是送死！”
“他說得對。”阿雅突然開口，語氣異常堅決，“夜晚的森林是它們的天下。現在進去，不僅救不回你們的人，還會把我們都搭上。必須等到天亮。”
扳手還想爭辯，但看着眼前深不見底的黑暗，和那令人不安的拖痕，最終還是頹然低下了頭。
“所有人，退回營地中心，背靠岩石！”陳啓明迅速下令，“放棄帳篷，只帶必要裝備和武器。燈光集中，不要留下死角。阿雅，守夜需要你的經驗，你和扳手負責第一班，我和林教授接替後半夜。”
沒有人有異議。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在每個人的心頭。鐵砧的遭遇無聲地宣告了這片森林的危險絕非臆想。
衆人迅速收縮防線，擠在冰冷的岩石前。營地燈被調到最亮，光芒之外，是無邊的黑暗，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林中那些細微的聲響，此刻聽起來都充滿了惡意。
林默靠坐在岩石上，能感受到背後石頭的冰涼。他看了一眼旁邊的阿雅，她緊握着獵刀，身體微微前傾，耳朵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絲動靜，那種與森林融爲一體的姿態，再次讓林默感到一種差距——他們這些帶着先進設備的闖入者，在此地是多麼的外來和脆弱。
陳啓明則顯得異常沉默，他檢查着武器，但眼神不時飄向鐵砧消失的方向，或者說，是飄向那棵刻着符號的巨樹的方向。林默幾乎可以肯定，剛才那異常的嗡嗡聲和鐵砧看到的“光點”，與陳啓明脫不了幹系。他很可能在秘密進行着什麼危險的采樣或探測行爲，從而觸發了森林的防御機制。
理性的崩塌尚未完成，但信任的基石已經出現了巨大的裂縫。妹妹的線索、森林的詭異、同伴的失蹤、資助方不可告人的目的……所有線索都纏繞在一起，將這支小小的隊伍拖向更深的迷霧和危險之中。
而這個漫長的、充滿未知恐懼的夜晚，才剛剛開始。誰也不知道，下一次攻擊會來自何方，又會以何種形式降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