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剛開了個頭,陰雲便猝不及防地壓了下來。
這天下午,凝玉正和秦文在院裏分裝新一批的牙粉。經過幾次改良,他們的“薄荷淨牙散”在附近幾個村子和渡口已小有名氣,時常有貨郎主動上門來取貨。雖然每包只賺寥寥幾文,但積少成多,總算讓這個家的米缸不再時常見底。
秦武最近也不再對凝玉橫眉豎眼,雖然話還是不多,但挑水劈柴這些重活卻幹得越發勤快,有時還會從外面摘些野果或打只山雞回來,默不作聲地扔在灶台上。
凝玉正低頭仔細系着麻繩,忽聽得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一個粗嘎囂張的嗓音,那聲音像淬了毒的針,瞬間刺穿了她短暫的安寧!
“就是這兒!老子打聽清楚了!那小賤人就躲在這秦家!”
凝玉渾身一僵,手裏的牙粉包“啪嗒”掉在桌上,粉末撒了一攤。她臉色霎時慘白如紙,猛地抬頭望向院門——只見那個她噩夢裏的身影,李老拐,正帶着兩個膀大腰圓的陌生漢子,一腳踹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柵欄,闖了進來!
李老拐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凝玉,三角眼裏頓時冒出淫邪貪婪的光,指着她尖聲叫道:“好哇!果然是你這個不要臉的小娼婦!收了老子的聘禮,拜了堂,竟敢連夜跑路?跑到這野漢子家裏躲着?真當老子找不到你?!”
他帶來的兩個幫手也面露凶相,擼起袖子,不懷好意地打量着凝玉和看起來文弱的秦文。
秦文臉色一變,立刻上前一步,將凝玉護在身後,厲聲道:“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之下,豈敢擅闖民宅!”
“民宅?”李老拐啐了一口,“老子來找自家跑了婆娘!天經地義!你又是她什麼人?姘頭?識相的趕緊把這小賤人交出來,不然老子連你一起揍!”說着就要上前拉扯。
凝玉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抓住秦文的衣袖,聲音帶着哭腔:“我不回去!我是被他們賣了的!我不是自願的!”
“由得你自願不自願?老子花了錢的!”李老拐獰笑着逼近。
“站住!”秦文雖文弱,此刻卻寸步不讓,清秀的臉上滿是怒意,“蘇姑娘已是我秦家的人,豈容你在此放肆!再不離開,我便要報官了!”
“報官?哈哈哈!”李老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老子明媒正娶,官府來了也是老子占理!你們拐帶人口,老子還要告你們呢!給我上!把這小賤人拖回去!”
那兩個漢子聞言便要動手。
就在這時,一聲如炸雷般的怒吼從院外傳來:“哪個狗日的敢在俺家撒野!”
只見秦武扛着一捆柴火,像頭發怒的豹子般沖進院子,看到眼前情形,眼睛瞬間就紅了。他扔下柴火,抄起牆根立着的頂門棍,二話不說就朝着離他最近的那個漢子掄去!
那漢子沒想到他突然動手,倉促間抬手一擋,“咔嚓”一聲脆響,伴隨着一聲慘叫,那漢子的手臂竟被秦武含怒之下的一棍生生砸得變形了!
秦武天生神力,又在盛怒之下,下手根本沒有分寸。
另一個漢子見狀,嚇得後退一步,色厲內荏地喊道:“你、你們敢打人?!”
李老拐也嚇了一跳,沒想到這家裏還有個如此凶悍的愣頭青。他指着秦武,氣得渾身發抖:“反了!反了!你們秦家兄弟竟敢強占人妻,還動手行凶!好!好得很!你們給老子等着!”
他眼見討不到好,摞下狠話,攙着那個慘叫連連的漢子,灰溜溜地退出了院子。
鬧哄哄的院子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凝玉壓抑不住的啜泣聲和秦武粗重的喘息聲。
秦武扔了棍子,走到凝玉面前,看着她哭得梨花帶雨、渾身發抖的模樣,眉頭擰得死緊,笨拙地憋出一句:“哭啥!有俺在,看哪個龜孫敢動你!”
凝玉抬起淚眼,看着眼前少年凶悍卻帶着一絲笨拙關懷的表情,心中百感交集,哭得更厲害了。
秦文輕輕拍着她的背安撫,臉色卻依舊凝重:“此事恐怕難以善了。那李老拐雖被暫時嚇退,但他既找上門來,必定不會甘心。所謂明媒正娶,若他真鬧到官府,我們……”
“怕他個鳥!”秦武梗着脖子,“大不了俺再去揍他一頓!揍得他不敢再來!”
“胡鬧!”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秦峻不知何時回來了,正站在院門口,顯然看到了剛才的鬧劇尾聲。他臉色沉靜,眼神卻比往日更加深邃銳利。他大步走進院子,目光先掃過驚魂未定的凝玉,確認她無恙,然後看向秦文和秦武。
“大哥!”秦武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道,“那老鰥夫來找茬!被俺打跑了!”
秦峻點了點頭,走到桌邊,手指捻起一撮撒落的牙粉,語氣聽不出情緒:“他既敢來,必有所恃。所謂婚書聘禮,皆是他的憑據。”
凝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淚眼汪汪地看着秦峻,生怕他說出將她交出去的話。
秦峻抬眸,目光落在她蒼白的小臉上,停頓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有力,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人,既然進了秦家的門,就是秦家的人。”
他目光轉向兩個弟弟:“從今日起,凝玉便是我們三兄弟未過門的媳婦。對外便如此說。”
“什麼?!”秦武和秦文同時愣住了,連凝玉也驚得忘了哭泣,瞪大了眼睛看着秦峻。
秦峻神色不變,繼續道:“李老拐若再敢來,便以此應對。他若有膽告官,婚書真假、聘禮來源,皆可追究。何況……”他目光微冷,“他先有強娶逼婚之實,我們護着自家未過門的媳婦,說到哪裏都占理。”
他這話條理清晰,瞬間將凝玉從“來歷不明的表妹”變成了“名正言順的未婚妻”,將她徹底納入了秦家的羽翼之下,也堵住了李老拐和外界可能的閒話。
秦文最先反應過來,臉上閃過一絲復雜,但很快點頭:“大哥所言極是!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秦武愣了片刻,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竟露出幾分興奮:“對!就這麼說!俺看誰還敢來搶俺們……俺們媳婦!”他說完,黝黑的臉膛竟微微泛紅,偷偷瞟了凝玉一眼。
凝玉徹底懵了,臉頰燒得滾燙,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未過門的媳婦?三兄弟的?這……這……
她看着秦峻沉穩的臉,秦文溫和卻堅定的眼神,還有秦武那別扭中帶着點雀躍的樣子,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暖流和安全感瞬間包裹了她,沖散了所有的恐懼和委屈。
眼淚再次涌出,卻是截然不同的滋味。
秦峻走到她面前,遞過一塊幹淨的粗布汗巾,聲音放緩了些:“別怕。秦家雖窮,但護得住你。”
凝玉接過汗巾,擦着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卻堅定:“嗯……我、我不怕……”
夕陽的餘暉灑進小院,將四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風波似乎暫時平息,但一種全新的、更加微妙而緊密的關系,卻在這突如其來的危機中,悄然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