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家每月的家庭聚會,向來謝絕外人。
林聞語的小助理,卻屢屢破格參加。
以往他只安靜當個背景板,我忍了。
可今天,女兒顧淇卻親自遞上菜單,讓他點菜。
那瞬間,我覺得無趣極了。
回家後,我把離婚協議甩給林聞語。
她攥着紙冷笑:
“就因爲淮書點了一道菜,至於嗎?”
“至於,籤字。”
1.
“顧雲舟,如果你一定要鬧,那能不能商量一下。
“明天,等我從公司加班回來再陪你鬧行嗎?今晚我真的很忙。”
林聞語靠在沙發上,疲憊地閉上眼睛,捏着眉心。
紀淮書抱着文件等在門口,表情不卑不亢。
邁巴赫停在門外,發動機響着輕微的轟鳴聲。
傭人湊在一起打掃衛生,目不斜視。
一切都儼然有序的進行着,除了站在林聞語面前像個刺蝟的我。
良久的沉默後,林聞語終於睜眼看我:
“今晚放過我,行嗎,顧雲舟。”
她這句話一出口,我隱約聽到別墅裏響起一陣不屑的輕嗤。
我知道是傭人在看不起我。
畢竟從前我總喜歡拿一些細枝末節的事和林聞語爭吵,想證明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如今她這退讓的態度,更是把我襯得像個無賴一樣。
胸口涌起一陣無名火,我把備用的離婚協議再次甩到她面前:
“不行,馬上籤字!”
林聞語抬眸看着我,眼底情緒翻滾多變,像是對我的咄咄逼人逼得疲憊極了。
“顧雲舟,如果就因爲淮書點菜的事你心裏有氣,我可以向你保證,從今以後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顧淇今晚傷了你的心,等明天女兒起床,我會親自帶着她去給你道歉。
“這樣處理,你總能滿意了吧?”
從沒妥協過的林聞語,在收到紀淮書的眼神暗示後,軟了態度。
我勾唇冷笑,心底是止不住的悲涼。
向來高高在上的林聞語,竟然如此聽一個小助理的話。
我和林聞語是青梅竹馬,門當戶對。
我有心娶她,但她心裏卻裝着別人。
後來,她敵不過林家的強硬手腕嫁給了我。
她的初戀傷心欲絕之下,去了美國。
可天不逢時,我們剛結婚,我就成了孤兒。
林家本想和我家強強聯手,坐穩京北的龍頭位置。
可計劃剛開始,就落了空。
所以林家人討厭極了我。
每月一次的家庭聚會,我都是在結婚第三年讓林聞語成功懷孕後,才被允許參加。
可盡管我拿到了入場券,還要像個傭人似的伺候全場的林家人。
因爲我愛林聞語,所以選擇接受,選擇隱忍。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她生了女兒顧淇。
可女兒顧淇自從懂事後,就因耳濡目染他們對我的態度,變得和我不親近。
今天的家宴,她更是親自把菜單遞給了別的男人。
還是覬覦她父親位置的男人。
我永遠忘不了,我爲了林氏應酬喝酒喝到切掉半個胃,只想讓林聞語幫我額外點一份簡食。
就被林家人冷嘲熱諷,甚至上升到我的原生家庭,罵我沒教養的場景。
林聞語看在眼裏,卻不幫我說話,只會讓我一味忍讓。
可當我想爲自己辯駁兩句時,她立刻跟那群人一起教訓我,挑剔我的一切。
離婚協議我改過一版又一版。
失望一次次累計。
到今天終於攢足。
我拔掉筆帽,在最後籤下自己的名字,隨後把鋼筆塞到林聞語手中。
“廢話少說,籤字。”
2.
林聞語幾欲要把鋼筆折斷,眼底的火焰越燒越旺。
“顧雲舟,人要懂得適可而止,不然就會適得其反!
“這個道理,難道還要我教你嗎!”
鋼筆被她發泄般扔了出去,砸在牆上,四分五裂,墨水撒了一地。
紀淮書嚇得文件脫了手。
我全身也跟着顫了一下。
客廳氣溫驟降。
紀淮書驚魂未定地撿起碎片,走到林聞語身邊。
手搭在她肩膀上,輕輕安撫:
“林總,氣大傷身,和雲舟哥好好聊。”
那溫緩的嗓音讓林聞語瞬間冷靜下來。
還沒等她再開口,顧淇光着腳從二樓小跑下來,一臉着急。
保姆拎着她的拖鞋追在後面。
“小姐,快把鞋穿上,要是生病先生又要心疼了。”
我眼看着顧淇路過我,跑向紀淮書。
圍着他前後上下檢查了一遍,才舒了口氣。
“紀叔叔,你別怕,以後有我保護你,一定不會讓你受傷的。”
紀淮書溫柔一笑,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
“好,那小淇現在是不是該把拖鞋先穿好呢,如果你生病了,爸爸會擔心的。
“孫姨,把拖鞋給我吧。”
顧淇這才把視線轉到我身上,撇嘴不屑。
保姆尷尬地站在一旁,不知做何反應才能不得罪所有人。
“給我吧。”
我接過拖鞋,走到顧淇面前蹲下。
“穿鞋。”
顧淇卻胡亂把茶幾上的東西往我身上扔。
“我不要你幫我穿鞋!”
煙灰缸砸傷了我的額頭,血流不止。
紀淮書急着去找醫藥箱,林聞語卻冷眼看着我:
“鬧成這樣,你滿意了?”
直到現在,她都認爲我在鬧。
也是,他們才像一家三口。
我花了八年,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撿起地上的所有東西放回原位。
林聞語沉默地看了我很久。
或是看我像個受氣包,她動了惻隱之心,過來拉我:
“別撿了,有傭人會收拾,只要你別再找事就行了。”
我坐在沙發上,把離婚協議又往她那邊推了推。
“現在可以籤字了嗎。”
“顧雲舟!”
林聞語怒不可遏,猛地站起來死盯着我。
“你死性不改是吧!行,離婚可以,顧淇的撫養權你就別想了!”
顧淇自從出生後,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
可以說,我爲了照顧好她,解決林聞語職場抱負的後顧之憂,付出了全部心血。
所以這些年,不管顧淇對我多冷淡,我都全心全意對她好。
她生病,我更是整宿整宿不睡覺,守着她,照顧她。
林聞語知道她對我的重要性,想用此拿捏我。
可她想錯了。
從顧淇對紀淮書示好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放棄了這個女兒。
“我放棄撫養權,還會把我母親的珠寶留下,就當給她的撫養費。
“你大可放心,從離婚協議生效那刻起,我就會徹底消失在顧淇的世界,絕不再出現。”
霎時間,客廳徹底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顧淇蹙着眉頭對我吼:
“那樣就太好了,我早就討厭透了你做我的爸爸,我要紀叔叔做我的爸爸!”
五歲的孩子,可能還不能意識到這句話的殺傷力。
心髒悶疼,我緩緩彎下身子,捂着臉逼自己咽下難過的情緒。
林聞語沒有糾正她,卻對我大發雷霆:
“顧雲舟,你到底想幹什麼!你非要把這個家攪得雞犬不寧,父女成仇就滿意了!”
林聞語再次掃落桌子上已有裂痕的煙灰缸。
啪嗒一聲巨響後,顧淇開始哭了起來。
她撲進紀淮書懷裏,委屈極了:
“紀叔叔,小淇好怕,你能不能讓媽媽不要再生氣了,媽媽最聽你的話了......”
紀淮書一下下拍她的後背安撫着。
“林總,您答應我的不會再動氣了,和先生好好講話。”
隨後扭頭抱歉地看向我:
“先生,您別在意,林總是在氣頭上,今晚的家宴是我不好,我不該點菜的。
“您放心,我以後都不會出現在林家家宴上了,您別再和林總吵了。”
紀淮書眼睛裏有淚,一副爲我們着想的嘴臉,看得我想吐。
我視線轉向林聞語,她雖然怒氣難消,但果然安靜了下來。
我忽的笑了,笑得眼淚都快憋不住往下掉。
“紀助理,你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在我和她之間當和事佬的呢?”
“先生,我,我,您誤會我了!我和林總只是上下級關系!
“您別生氣,您要是看不上我,我馬上離開林家,離開林氏集團。
“只要您和林總好好的......”
林聞語盯着他,握緊了拳頭。
我看到了她眼底呼之欲出的關心。
故意開口道:
“紀助理,你要知道林聞語對你這麼特別,林家贅婿的位置我要是不主動讓,你永遠坐不上去。
“你要是再攔,我就真的留下不走了,你確定這是你想要的結果?”
3.
林聞語最後在紀淮書的哽咽聲中籤了字。
我把後續事宜全權拜托給了律師。
林聞語始終寒着臉,盯着我打電話交代完了後續事宜。
見我掛了電話,她終於忍不住挖苦:
“顧雲舟你記住,今天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既然我已經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就沒有回旋的餘地。
“我們籤過婚前協議,你妄想能從我這裏拿走一分一厘。”
我小心收好離婚協議,點了點頭:
“我明白。”
隨即站起來問她:
“你要是沒有別的問題了,那我就先去收拾行李了。”
林聞語怒極的火氣,在撞上我軟處理後,有點火氣鬱結。
我懂那種感覺。
胸口就像塞了一團棉花,上不去,下不來,難受得很。
八年來,她都是這樣冷暴力處理我們之間的矛盾。
林聞語臉色不虞,紀淮書小心翼翼走到她身邊,扶着她。
我收回視線,看向滿臉淚痕的顧淇。
想了想,還是開口囑咐道:
“以後我不會再去幼兒園接你了,也不會在你生病時守着你。
“你已經五歲了,該學着辨別好人壞人,別再因爲一顆棒棒糖跟陌生人走了。”
半年前,林聞語臨時出差,讓我送行李去她公司。
以前就有我送晚了,衣服搭配不合她眼緣被訓斥的情況發生。
所以接到電話後,我就開始情緒緊繃。
小心按照她的喜好搭配了幾身衣服,又用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她公司。
因此耽誤了接顧淇放學。
結果她自己從幼兒園跑出來了,在大街上遊蕩。
又因爲陌生人給的一顆棒棒糖,上了人家的車。
幸虧那人只是見她獨自一人,想把她送到警局。
可在這期間,我還是瘋了一樣找她。
林家也派出大批保鏢尋找。
林聞語更是推了出差,從機場飆車回來。
事後,我成了衆矢之的。
不管事實到底如何,林家人把所有火氣都發在了我身上。
我其實可以忍受的,畢竟我向來就是林家的出氣筒。
可顧淇自那天起,就把我視爲仇敵的態度,讓我漸漸戒斷了對她的最後那點不舍。
“顧雲舟,小淇是林氏未來的接班人,這些事用不着你一個外人操心!
“還是說,你故意說些有的沒的,就是在等我挽留你?”
我笑而不語,腳步輕快地進了臥室。
我從沒想到,做了八年全職主夫的我,有一天收拾行李這麼簡單的事,竟會無從下手。
我看了一遍臥室,那些我親手裝扮的點點滴滴,突然覺得很無趣。
最後只拿走了抽屜裏的一本相冊,和兩把鑰匙。
林聞語一直在門口死盯着我。
路過她,我淡然交代:
“明天讓傭人把我的東西全扔了吧。”
“顧雲舟,你別後悔!”
林聞語在我身後怒喊。
我腳步沒頓,離開了這座冰冷的牢籠。
4.
我之所以這麼死心塌地愛着林聞語,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爲她是我自卑路上的一盞星火。
青春期,我長了滿臉青春痘。
爸媽領我看遍了醫生,可還是抵不住一茬又一茬的青春痘冒出來。
本就自卑的我,又被同學指着鼻子嘲笑,所以漸漸有了抑鬱傾向。
林聞語和我同級不同班,她每堂課下課都會來班裏給我撐腰。
要是還有故意找茬的,她擼起袖子就和人家幹一架。
那兩年,林聞語沒少因爲打架叫家長。
可她毫不在意,拍着我肩膀說道:
“我的竹馬,只有我能欺負,別人要是欺負你,看我不揍服他。”
思緒被身後的鳴笛聲打斷。
我下意識回頭看去,紀淮書從後排下來,追上我:
“先,雲舟哥,林總要趕回公司開會,你去哪,我們送你一程。”
我往邁巴赫後排看去。
林聞語降下車窗,視線和我相撞。
沉默一會兒,她抿唇開口:
“上車。”
很不巧,我的車早上送去做保養了。
地庫裏雖然豪車無數,但全都不屬於我。
我們的婚房坐落在郊區。
想回市區,需要路過一段綿延的盤山公路。
沒多思考,我轉身打算坐在副駕。
沒想到紀淮書速度快過我,先上了副駕。
把後排空間,留給了我和林聞語。
我報出了一串地址,就沒再開口。
氣氛雖然冷。
但她還是第一次和我坐在一起,沒有處理工作。
我能感受到她的餘光多次停留在我身上。
欲言又止不是她風格。
我失笑,在下車前終於開口問她:
“林聞語,你想說什麼?”
她緊蹙着眉頭,看着我額頭結痂的傷口:
“顧雲舟,你要是低頭認錯,我可以每周給你一次看望小淇的機會。”
“不必了。”
我回答得很快,推門下車。
林聞語頓時炸了:
“顧雲舟,你真是不知好歹!顧家人都死絕了,我倒要看看你自己一個人怎麼生活!”
我最怕孤單。
林聞語最會拿捏我的軟肋,傷我的心。
我摔上門,疾步離開。
紀淮書卻追上我,拽着我的手:
“雲舟哥,林總是怕你有危險,特意來送你的,林總是在意你的......”
他話還沒說完,林聞語也推門下車,抽回他的手,把他拉到懷中:
“讓他走!”
“林總!”
“我說讓他走!”
我站在原地看他們拉扯,沒錯過紀淮書焦急皮囊下的那抹得意。
突然來了壞心思,我笑着問道:
“林聞語,我很好奇,你對紀淮書的特別,是因爲真心喜歡他,還是因爲他長得和你的初戀八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