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風緩緩吹過人來人往的街道，圖書館前的銀杏葉由黃綠轉爲金黃，初秋的風裹着桂花香。
陳林曦站在藝術樓下沐浴陽光，一身紅色毛絨針織衫的他輕撫米白色的褲子，默默祝福自己和李時衍：“才將至夏，忽逢已秋。願我和學長家中長輩平安健康，新的學期學有所成。生活繽紛紛呈。”
下午微信裏，李時衍只發了句 “藥理考砸了”，後面跟着個耷拉着嘴角的表情。陳林曦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鍾，手指在輸入框裏敲了又敲。
“學長別傷心，最近老師在讓我們做中草藥的信息可視化設計，我剛好有些地方的信息搜集得不太準確，下午沒課。我去看看你。”
李時衍回復了句：“好，一起進步，下午沒課的話來吧，我在醫學院教學樓的106教室自習。”
午後的暖陽烘托着陳林曦的頭發閃着棕金色的光芒，紅色的針織外套和米白色的秋天絨褲顯得陳林曦更加秀氣。走在銀杏葉落下的街道，許多人的目光都投在陳林曦的微笑和腳步上。
陳林曦懷抱一大包秋天的糖炒栗子和窯雞，他想到李時衍應該會喜歡吃香香的肉吧。
被金色的暖陽包圍的自習室裏，陳林曦向李時衍走來。吊扇慢悠悠轉着，把桂香攪得滿屋子都是。
李時衍趴在靠窗被陽光照射的桌子上，面前攤着張皺巴巴的試卷，紅叉像密密麻麻的小叉號，扎得人眼慌。
他白大褂的袖口沾着點墨漬，是煩躁時用筆尖蹭的，聽見動靜抬頭，眼底的紅血絲比窗外的梧桐葉還明顯，聲音啞得像蒙了層紗：“來了？坐。”
李時衍此刻看向陳林曦的打扮和懷中的吃食，還有掛着小倉鼠掛件的書包裏的學習資料，愣是發了神。心跳漏跳了一拍，此刻的他心想：“好可愛的男孩子，陽光稚嫩，真的不像一個大學生啊……如果是個女孩子該……”
“學長好~最近考試一定很累吧，我買了烤雞和糖炒栗子給你吃，希望你會喜歡~”
陳林曦靠近李時衍坐下，滿身的百合花香水味，讓李時衍感覺到心曠神怡的輕鬆感。
李時衍指尖劃過陳林曦封面印着的 “當歸” 插畫，紙頁邊緣還沾着點曬幹的桂花 ——兩眼認真地看着陳林曦，嘴角幸福地上揚說：“謝謝你的關心。”
早上在筆記本電腦上做中藥材信息可視化設計，手邊的設計稿最底下壓着幾張額外的草稿，是林曦熬夜畫的藥理輔助圖，每筆都帶着細勁，連藥物代謝途徑的箭頭都描得格外順。
李時衍翻開第一頁，眼睛突然亮了亮 —— 是張藥代動力學流程圖。
陳林曦把 “藥物從吸收到排泄” 畫成了一條蜿蜒的小溪，旁邊用小字注着：“像煮中藥要分先煎後下，藥在身體裏也有自己的節奏，急不得。”
“這個……” 李時衍的手指落在 “肝藥酶” 那欄，那裏畫着個小小的肝髒輪廓，裏面用不同顏色標着誘導劑和抑制劑，旁邊還畫了兩顆卡通藥丸，一顆舉着 “加速” 的小旗，一顆舉着 “減速” 的牌子，“你花了多久畫這個？”
“沒、沒多久，” 陳林曦的耳尖比窗外的楓葉還紅，趕緊把目光移到桌角的桂花上，“就是覺得…… 畫圖能把繞的思路理清楚，你要是覺得亂，我再改……”
“不亂，比我對着教材死磕強多了。” 李時衍打斷他，指尖順着流程圖的箭頭劃過去，“上次我就是把苯巴比妥和氯黴素的作用搞反了，你這一畫，我倒記牢了。”
李時衍抬頭時，吊扇的影子落在臉上，晃得眼神軟了些，不像平時那樣帶着冷勁，“你怎麼知道我卡在藥代上了？”
“你之前提過，說藥代的計算像解數學題，總怕算錯半衰期。” 陳林曦小聲說，手指無意識地卷着衣角，“我畫的時候特意把計算公式拆成了步驟，像標中藥材的性味歸經那樣，一步一步寫在旁邊了。”
李時衍翻到最後一頁，果然看見角落裏寫着半頁公式注解，字跡比平時的插畫筆跡更輕，像是怕寫太重顯得刻意。
“謝謝你，陳林曦。你做事情好仔細，向你學習。多虧有你，不然這藥代注解的細節我還真的不太容易發現。”
時衍把文件夾合上，放在桌角，從抽屜裏拿出杯還冒着熱氣的桂花烏龍：“早上路過便利店買的，你不是喜歡帶點甜的？這個沒放糖，你要是覺得淡，我那兒有蜂蜜。”
陳林曦接過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暖意，混着桂香一起漫上來。
林曦看着李時衍把試卷上的紅叉處都折了角，動作還是和以前一樣嚴謹，卻沒了剛才的煩躁。“其實…… 一次考砸沒關系的，” 陳林曦抿了口茶，聲音比茶水還輕。
“你之前跟我說，藥理要記的東西太多，就像認中藥材，總得記錯幾次才能分清，這次就當攢經驗了。”
李時衍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飄落的梧桐葉，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不是怕考砸，是怕我媽念叨。” 他笑了笑，有點無奈，“她總說‘你爸當年就是藥理沒考好，才沒進三甲’，所以對我盯得特別緊。”
陳林曦沒說話，只是把杯子往他那邊推了推。
他知道李時衍的壓力 —— 從火車上那次聊天就知道，李時衍要考執業醫，要進心內科室，每一步都被規劃得像中藥材的炮制流程，容不得半點差錯。就像陳林曦自己畫可視化設計，差一筆顏色，藥材的性味就顯得不精準。
李時衍也怕自己 “差一步”，讓媽媽的期待落了空。
走出實驗樓時，桂香更濃了，風裏飄着幾片梧桐葉，落在兩人腳邊。
兩人坐在巷口的石墩上，陳林曦小心翼翼撕了塊雞腿肉，遞給李時衍說：“學長吃”。李時衍看得笑出聲，從口袋裏掏出包紙巾遞過去，自己也撕了塊雞胸肉：“你也吃，謝謝你。”
李時衍嚼着肉突然說，“上次你畫的心髒解剖圖，我給我們班同學看了，他們都說比教材清楚，還問我哪兒找的‘寶藏插畫師’。”
陳林曦的臉瞬間紅到耳根，嘴裏的雞肉都忘了嚼：“別、別這麼說，我就是嚐試着畫下……”
“你是用心了，相信自己，已經很棒了。” 李時衍回答道，指尖沾了點烤雞的油星，卻沒在意，“我媽總說我學東西太死，你這畫圖的法子，倒給我提了個醒 —— 藥理也能像你畫的那樣，找着‘節奏’就不難。”
陳林曦笑着把栗子放在兩人中間的石墩上，伸手捏了個，指尖轉着圈剝殼，動作比剝烤雞利落多了 —— 指甲順着栗子殼的縫隙一掐，再輕輕一掰，完整的栗子肉就滾了出來，遞到李時衍面前：“學長嚐嚐，這家栗子甜，沒壞的。”
李時衍接過栗子肉，暖乎乎的在掌心滾了滾才放進嘴裏，綿密的甜意瞬間漫開。
李時衍偷偷看陳林曦，對方正低頭剝栗子，額前的碎發垂下來，擋住了細膩溫柔的眼睛，側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柔和。
陳林曦剝得快，不一會兒就剝了小半捧，都推到李時衍面前：“多吃點，栗子補力氣，你學醫費腦子又辛苦，以後曦曦會記得多給學長帶禮物的！”
李時衍笑了，對林曦很感激地說：“不麻煩你啦，咱們都是學生，自己平常多對自己好一點，你看你這麼瘦，多吃一點。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你要是有需要，我也會幫你爸爸媽媽照顧你。”
陳林曦的臉就像初秋的柿子一樣紅彤彤的，很出乎意料李時衍會突然說這樣一句話。
“謝謝學長，作爲朋友，我們互相幫助。相信以後我們的生活會豐富多彩的。”
李時衍笑着把自己手中的板栗遞到陳林曦嘴邊，說：“來，張口，吃一個。”
陳林曦捏着栗子肉，突然想起暑假在大連，姨姥也給過他一袋糖炒栗子，當時他還想着，要是李時衍在就好了。
現在願望成真，卻比夢裏還暖 —— 烤雞的香氣、栗子的甜糯、李時衍指尖的溫度，還有巷口飄來的桂香，把初秋的涼意都驅散了。
李時衍把脖子上的薄棉麻圍巾解下來，遞過去：“晚上風涼，你穿得薄，圍着吧。” 圍巾上帶着淡淡的藥香，是李時衍平時接觸藥材沾的，混着桂香，格外好聞。
“不用，你也會涼的。” 陳林曦推回去。
“我比你壯，不怕涼。” 李時衍直接把圍巾繞在他脖子上，動作自然得像幫弟弟理衣領。
圍巾的暖意裹着脖子，陳林曦卻覺得眼眶有點發潮。
陳林曦看着李時衍轉身走進實驗樓的背影，白大褂在桂香裏晃了晃，很快就消失在門後。
林曦摸了摸錢包裏的紙條，又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心裏像被桂花填得滿滿當當 —— 有點澀，卻又帶着甜。
走到公交站時，手機震了一下，是李時衍發來的微信：“藥理圖很有用，感謝你。下次復習，我帶夜宵，給你買上次說好的桂花糕。最近太忙把這事忘了，非常抱歉。”
陳林曦看着屏幕，突然笑了，指尖在鍵盤上敲：“喜歡，謝謝學長，我想吃剛蒸好的那種，學校這邊賣的都不太好吃，下次給學長帶別的肉吃。”
陳林曦掏出手機，點開相冊，裏面是陳林曦昨晚畫到凌晨的抗生素草稿 —— 青黴素的結構旁邊，畫了塊小小的桂花糕，旁邊用淺赭石色標着四個字：“下周見。” 風從車窗吹進來，帶着桂香，陳林曦把手機貼在胸口，好像這樣就能把這份暖，多留一會兒。
李時衍回到寢室，看到自己的米色外套的口袋裏，多了一個漂亮的精美信封，上面畫着一個可愛的長發小男孩的IP形象。
時衍學長：
展信安。
知道你統考沒太順的事情，我坐在教室裏做設計調研時，總忍不住想起之前在實驗樓，你對着一本厚厚的帶有豐富的批注書面掐眉心的樣子 —— 白大褂袖口沾着的墨水印，我到現在都記得，像你筆記裏偶爾畫的小骷髏，明明帶着點慌，卻還是繃着認真的勁兒。
上次幫你畫心髒解剖圖時，我總怕左心室的陰影塗得不對，改了三四遍，你當時說 “慢慢來，每一筆都是在找結構”。
我想盡我的所能，讓我們一起進步的同時可以讓自己的藝術設計專業真正地發揮爲人民服務的社會價值。
你學醫學也是這樣啊，這次的考試只是一次階段性的測驗—— 不是每一次考試都要拿高分，就像我畫不出完美的線條，可那些改了又改的痕跡，反而讓圖裏的血管更清楚。
你從大一啃《系統解剖學》和《藥理學》到現在，筆記記得比教材還細，連我隨便提的 “淋巴結容易混” 都記着，這哪是靠運氣？是你一點一點在心裏扎的根，比解剖圖裏的筋膜還結實。
你說怕阿姨念叨，我其實有點懂這種慌。
上次我媽讓我考教師資格證，我躲在房間裏畫了一下午老槐樹，後來才想通，她不是要我急着選路，是怕我走得太急摔着。
阿姨也是啊，她總說 “你爸當年沒考研究生”，不是要你活成別人的樣子，是她見過你熬夜看文獻的樣子，知道你值得更好的，只是沒說出口而已。
醫學是一份很神聖的專業，每一位醫學生或許都肩負了除人類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的社會責任。
我深知學長一直努力學習、努力在考試中取得優異的成績的最終目標是爲了捍衛人民的健康，維護醫術的聖潔與榮譽。
所以林曦一直發自內心地敬佩你，無論遇到什麼困難，我都會鼓勵你、支持你，陪你一起戰勝困難。
這是我們的友誼的最佳見證~在我的心中，你永遠都是最優秀、最堅毅、最努力的天使~
我昨天整理內務時，看到那天刮大風的晚上你送給我的熱牛奶的瓶子，我留做了紀念，舍不得扔。突然想起火車上第一次見你，你幫我提行李箱時，說 “輪子卡了沒關系，慢慢調方向就好”。
現在你也只是暫時 “卡了下輪子” 而已，不是走歪了路。你總說醫學生要 “熬”，熬到能獨立上手術台，熬到能看懂復雜的病例，可 “熬” 不就是讓根扎得更深嗎？
就像我畫長卷，得一筆一筆鋪底色，急不來的。
下周約定好的復習，我把泌尿系統的插畫畫好了，這次在腎的旁邊畫了個小小的豆沙包 —— 你說要帶熱乎的，我記着呢。
我還在圖裏寫了句小標注：“像找血管一樣，慢慢來，總能找到對的路。”
你從來不是要急着 “出頭” 的人，你只是太想把每件事做好。
可你看，連解剖圖都要分層次畫，你的路也不用一下子走滿。
等下次在實驗樓，我們一起喝熱牛奶，一起對着圖琢磨，說不定聊着聊着，那些沒懂的知識點，就像我突然畫順的線條一樣，自然而然就通了。
初秋微風吹拂的夜，燈下，我把信折在插畫本裏，旁邊是你給我的那張老照片 —— 小時候的你坐在槐樹下，笑得特別亮。我想，現在的你也一樣，只是暫時被雲擋了下光，等風過了，肯定會更亮的。
陳林曦
於畫室燈下
李時衍笑了，帶着這份溫暖的動人心弦的文字，踏入了初秋的第一個溫柔的夢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