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裏要來新機器,這消息跟長了翅膀似的,一天之內就飛遍了整個棉紡廠。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道理秀蘭懂,但她更關心的是,新機器會不會更難伺候,以及會不會因此加班還沒加班費。
“新設備,進口的!聽說還要來幾個大學生技術員指導呢!”工友們嘰嘰喳喳,興奮得像是要發新工裝。
秀蘭撇撇嘴,心道:“大學生?技術員?別是那種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理論派吧?到時候別指導我們,變成我們指導他們怎麼擰螺絲。”她對“文化人”總有種莫名的戒備,大概是被她媽念叨“誰家孩子考上大學”念叨出PTSD了。
這天,秀蘭的工裝袖子又被不長眼的機器齒輪給“親密接觸”了一下,勾破了個小口子。她趁着換班前的空檔,躲到角落的更衣室裏,拿出針線準備應付一下。“這破工裝,質量比我媽介紹的相親對象還不靠譜。”她一邊縫,一邊小聲嘀咕。
就在這時,更衣室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條縫,一個身影探了進來。秀蘭抬頭,正好對上一雙……呃,一雙穿着洗得發白但異常幹淨的【白襯衫】的胳膊,以及一個略顯局促的腦袋。
“請問……這裏是三車間嗎?”一個帶着明顯北方口音的男聲響起,有點像夏天裏剛從井裏撈出來的西瓜,涼絲絲的。
秀蘭手一抖,針差點扎到自己。“報告組織,你已成功潛入三車間女工更衣室,雖然現在裏面只有我一個。”她心裏默默吐槽,嘴上卻盡量保持平靜:“是三車間。同志你找誰?還是走錯片場了?”
那人似乎也意識到場合不對,耳朵尖迅速紅了,往後退了半步:“我、我是新來的技術員,陳默。來熟悉一下車間。”
“陳默?沉默是金的默?”秀蘭挑了挑眉,打量了他一下。這人約莫二十出頭,個子挺高,白襯衫的口袋裏還規規矩矩地插着一支鋼筆,斯斯文文的樣子。只是那件白襯衫,顏色已經有些舊了,袖口也磨得起了毛邊。
“嗯。”陳默點頭,沒多話,轉身就走了,動作快得像怕被當成流氓抓起來。
“跑得還挺快,怕我訛你一匹布嗎?”秀蘭縫好袖口,站起身。這小插曲,她也沒太往心裏去。畢竟,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她媽那句“你自己好好想想”,以及那個素未謀面、可能發際線堪憂還附贈倆娃的李科長。
新機器很快安裝到位,鋥光瓦亮,看着就比那些老爺機高級。陳默和其他幾個技術員開始分頭指導工人們操作。秀蘭被分到了陳默這一組。
“這個旋鈕是調節張力的,順時針是緊,逆時針是鬆……”陳默講解得很細致,不像秀蘭想象中那種眼高於頂的“文化人”。他說話不緊不慢,條理清晰。
秀蘭一邊聽,一邊偷偷觀察他的手。那雙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是雙讀書人的手。但掌心和指腹上,卻布滿了細密的【老繭】,有些地方甚至還有新磨出來的水泡痕跡。這可跟“技術員”這個身份有點違和感。
“這手……怕不是晚上偷偷去搬磚補貼家用了吧?”秀蘭心裏嘀咕,“還是說,這位同志以前是幹鉗工的?跨界技術指導?”
輪到秀蘭實際操作校準機器時,有個參數她怎麼也調不準。陳默俯下身,湊近了看她的操作面板。“這裏,你看這個刻度,要對準這條紅線。”
他離得很近,秀蘭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飄來的一陣極淡的【肥皂味】,不是什麼高級香皂,就是最普通的那種洗衣皂,帶着點陽光曬過的味道。秀蘭的心莫名其妙地“咯噔”了一下,臉頰也跟着熱了起來。
“喂喂喂,林秀蘭,清醒一點!人家在教你技術,你擱這兒聞香識男人呢?”她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致志地看機器,實際上腦子裏已經開始單曲循環“怎麼辦,心跳有點快”。
“懂了嗎?”陳默問。
“啊?哦,懂了懂了!太懂了!”秀蘭胡亂點頭,也不知道自己懂了個啥。
午休時間,工友們都涌向食堂。秀蘭因爲早上被陳默那麼一“近距離指導”,搞得有些心神不寧,也沒什麼胃口。她打了一份飯,正準備找個角落解決,卻無意中瞥見陳默一個人端着個搪瓷缸子,躲在【鍋爐房後面】的牆角,從懷裏掏出兩個幹巴巴的白面饅頭啃着。
其他幾個技術員都去了小灶,或者至少也是在食堂正經吃飯。他這副樣子,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有點……窘迫。
“嘖,這位技術員同志,混得有點慘啊。工資不夠吃飯?還是說,北方的同志就好這口,饅頭配西北風,越吃越香?”秀蘭心裏琢磨着,端着飯盒的手頓了頓。她想起了自己每月上交工資後,兜裏比臉還幹淨的窘況,突然對他生出幾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感覺。
接下來的幾天,秀蘭在操作新機器時格外留神,生怕再出什麼岔子需要陳默“近距離指導”。她發現陳默雖然話不多,但人確實耐心,誰有問題問他,他都認真解答,從不擺架子。
這天下午,車間裏依舊是【機器轟鳴聲】震天響。秀蘭正埋頭苦幹,與飛速穿梭的紗線鬥智鬥勇,突然感覺自己圍裙的兜裏好像多了個什麼東西,輕飄飄的。
她一愣,下意識地伸手進去掏。掏出來一看,是個用紙疊的【小飛機】,疊得還挺像模像樣。再仔細一看,那“紙”竟然是幾張嶄新的【全國通用糧票】!
“我靠!這是什麼新型糖衣炮彈?還是說,我的人形ATM機體質,已經名揚四海,連新來的技術員都知道要給我‘上供’了?”秀蘭捏着那糧票紙飛機,腦子有點懵。這年頭,糧票可是硬通貨,比錢還好使。
她下意識地抬頭在車間裏掃視了一圈。然後,她就看到不遠處的陳默,正假裝低頭檢查機器,但那遊移的視線,分明是往她這邊瞟了一眼,然後又飛快地移開了,耳根子似乎又紅了。
秀蘭:“……”
這操作,屬實是讓她有點看不懂了。送糧票就送糧票,還疊成紙飛機偷偷塞?這是什麼新型的“助人爲樂不留名,只留飛機表情包”行爲?
她低頭看着手裏的紙飛機,心裏像被投下了一顆小石子,漾起一圈圈漣漪。以前她媽給她錢,那是理所當然;廠裏發工資,那是勞動所得。可這幾張疊成飛機的糧票,意義完全不一樣。
這感覺,怎麼說呢?就像是玩遊戲時,突然撿到了一個隱藏彩蛋,還是個會臉紅的彩蛋。
最奇特的是,周圍的工友們都在各忙各的,機器聲掩蓋了一切細微的動靜,陳默那個堪比特工接頭的小動作,竟然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仿佛這小小的紙飛機,是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秘密。
秀蘭捏緊了那幾張糧票,感覺有點燙手。她偷偷看了一眼陳默的背影,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在布滿油污和棉絮的車間裏,顯得格外扎眼。
“這陳默……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她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了一下。
比起那個八字還沒一撇、條件聽着就讓人頭大的李科長,這個會臉紅、會偷偷塞糧票紙飛機的技術員,好像……有趣多了?
秀蘭把紙飛機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的口袋裏,拍了拍。
“行吧,看在你這麼有創意的份上,這幾張糧票,我就先替你保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