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那短暫卻灼人的觸感，像一枚無形的印記，讓林薇一夜輾轉。
第二天清晨，她特意比平時更早收拾妥當，甚至生出幾分“如果他再來，就借口已經叫了車”的念頭。然而，直到她準備出門，手機都安靜如常。
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掠過心頭，隨即被她迅速揮散。這樣才對，那昨晚的一切，或許真的只是他一時的興之所至，或是她過度解讀的錯覺。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披上冷靜自持的外殼，出門叫車。
走進辦公室時，顧澤宇已經在了。他正站在助理區的打印機旁，拿着剛出爐的文件翻閱，聽見腳步聲，抬眸看了她一眼。
“早，顧總。”林薇神色如常地打招呼，走向自己的工位。
“早。”他的回應同樣平淡無波，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便重新落回文件上，仿佛昨夜那個在車內近乎侵略性的男人只是她的幻覺。“九點半的會議資料再確認一遍，重點數據標紅。”
“好的，馬上處理。”林薇打開電腦，動作流暢，心卻稍稍定了幾分。就是這樣，職場，工作，這才是他們之間該有的主旋律。
整個上午，兩人之間的互動嚴格限定在工作範疇內。指令清晰，回應高效，語氣專業，距離安全。林薇甚至開始懷疑，昨晚那句“她不一樣”和那個握住她手腕的動作，是否只是她壓力之下產生的幻聽和幻覺。
午休時間，林薇正對着電腦核對下午的合同條款，內線電話響起。是顧澤宇。
“林助理，中午一起吃飯。樓下新開的日料定食，邊吃邊聊一下下午見創想王總的最終策略。”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公事公辦的語氣，理由充分得讓人無法拒絕。
林薇握着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又是這種套路。
她沉默了兩秒，應道：“好的，顧總。我整理一下手頭這點東西，五分鍾後樓下大堂見？”
“嗯。”他掛了電話。
五分鍾後，林薇在大堂等到顧澤宇。他穿着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口隨意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和名貴的腕表，比平日裏少了幾分嚴肅，多了幾分隨意。
兩人並肩走向隔壁大廈的日料店。路上並無多言，氣氛卻比在辦公室時微妙地鬆弛了一些。
餐廳人不多，環境清雅。他們選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顧澤宇將菜單推給她：“看看想吃什麼。”
林薇沒客氣，快速瀏覽後點了一份鰻魚定食。顧澤宇則要了刺身套餐。
等服務生走開，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目光看向她，真的開始聊下午的談判策略：“王總上次對付款周期的堅持，這次可能會換個角度，從交付標準上找突破口。技術部門提供的驗收標準細則，你吃透了嗎？”
林薇立刻進入狀態，點頭道：“已經仔細看過了。核心指標很清晰，彈性條款主要有三條，技術部也給出了應對預案。”她條理清晰地復述了一遍要點，並補充了自己的理解。
顧澤宇聽着，偶爾插問一句，或是對她的分析表示認可地微微頷首。食物很快上來，兩人的對話也自然地穿插在用餐間隙。
“嚐嚐這個，”顧澤宇很自然地將自己套餐裏的一碟小巧精致的芝士焗蟹寶推到她面前，“味道不錯，你應該會喜歡。”
林薇動作一頓，抬眼看他。他神色自若，仿佛只是分享一道普通的菜，目光卻帶着不容錯辨的專注，等着她的反應。
“謝謝顧總。”林薇垂下眼簾，用勺子小心地舀了一小塊。芝士濃鬱，蟹肉鮮甜，口感層次豐富。她確實喜歡。
“怎麼樣？”他問，語氣像是隨口一問，眼神卻並未離開她。
“很好吃。”她如實回答，語氣平靜，耳根卻微微發熱。這種超越工作夥伴的、帶着點私人品味的分享，讓她剛剛築起的心理防線又鬆動了一角。
“嗯，”他像是滿意了，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食物上，狀似無意地接上剛才的工作話題，“所以下午如果王總在第三項彈性條款上糾纏，我們可以把技術部的實測數據拋出來……”
話題又被拉回安全的軌道。但空氣中彌漫的那絲若有若無的曖昧，卻再也無法完全驅散。
午餐結束，回公司的路上，經過一家精品咖啡店。顧澤宇腳步沒停，卻忽然開口：“下午估計得熬一下，買杯咖啡提神？”
林薇還沒回答，他已經推門進去。她只好跟上。
他站在櫃台前，很自然地對店員說：“一杯冰美式，一杯拿鐵，”他頓了一下，側頭看她，“半糖，熱的？”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她從未在他面前點過咖啡，至少沒有特意說明過偏好。
她壓下驚訝，維持着表面的鎮定：“是的，謝謝顧總。”
顧澤宇像是沒注意到她細微的情緒波動，接過店員遞來的小票，站到一旁等待。他的側臉線條冷硬，卻在此刻咖啡館柔和的光線下，顯出一種奇異的專注。
拿着咖啡回到辦公室，林薇看着那杯溫度恰到好處的拿鐵，心裏的鼓點越敲越密。他觀察她，遠比她以爲的要仔細得多。這種悄無聲息的滲透，比任何直白的言語都更具殺傷力。
下午的談判會議，林薇全程高度專注，與顧澤宇配合默契，一次次化解了對方提出的刁鑽問題。顧澤宇言辭犀利，邏輯縝密，她則負責提供精準的數據支持和細節補充，偶爾在他眼神示意下，適時地插上一兩句柔和卻切中要害的轉圜之言。
會議結束時，合作方王總半開玩笑地對顧澤宇說：“顧總，您這位助理可真不得了，腦子清楚，嘴巴又嚴，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啊。”
顧澤宇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真實的笑容，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林薇：“王總過獎了，林助理確實……非常優秀。”
那句“非常優秀”，被他用低沉而略帶沙啞的嗓音說出，落在林薇耳中，竟比任何直接的誇獎都更讓她心弦微顫。
下班時分，林薇收到顧澤宇發來的微信，只有一個簡潔的問句：「車好了嗎？」
林薇看着屏幕，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片刻。她今天確實收到了4S店的通知，說明天可以取車。
她回復：「明天可以取。」
對方正在輸入…
幾秒後，新消息彈出：「明天早上老地方見。順路。」
林薇看着那兩個字“順路”，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一個極淺的、無奈的弧度。這個男人，連借口都懶得換一個了。
但她沒有拒絕。
她回復：「好的，謝謝顧總。」
放下手機，她看着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心裏那片被攪動的湖面，再也無法恢復到從前的平靜。
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而她，似乎也並不想真的去阻止這種改變。這場成年人之間的、心照不宣的攻守戰，她已然入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