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蜜的婚禮上,我第無數次想和陳凱分手。
司儀用盡畢生所學,煽情地朗誦着新人的戀愛點滴,從大學校園的初遇到異國戀的堅守,台下哭成一片。
我攥着紙巾,眼眶發熱,扭頭想和陳凱分享這份感動。
他卻低着頭,神情專注地盯着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鏡片上,閃爍着一連串我看不懂的代碼。
我心裏的那點溫熱,瞬間涼了半截。
“陳凱,”我壓低聲音,有點惱火,“你看什麼呢?”
“哦,看一個開源項目的代碼提交,”他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有個家夥的算法寫得太臃腫了,性能損失至少百分之三十。”
我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整個大廳都沉浸在愛情的聖光裏,只有我的男朋友,在研究代碼的性能損耗。
新郎哽咽着對新娘說:“我的世界很小,裝下你就剛剛好。但爲了你,我願意去撐開一個更大的世界。”
新娘淚流滿面,吻了上去。
掌聲雷動。
我轉頭,陳凱終於抬起了頭,也跟着鼓掌,臉上掛着禮貌而疏離的微笑,像一個被程序設定好來參加婚宴的機器人。
我輕聲問他:“感動嗎?”
他扶了扶眼鏡,認真地想了想:“場面布置得不錯,燈光和音響的配合也挺專業的。”
我的心,徹底涼了。
這就是陳凱,我的男朋友。三十八歲,資深程序員,月薪三萬,有車有房。在北京這個地方,算得上是相親市場的頂配。
我們是通過親戚介紹認識的,奔着結婚去的。
他符合我對一個結婚對象的所有硬件要求:穩定,靠譜,不抽煙不喝酒,沒有亂七八糟的社交。
可我們在一起快一年了,我卻越來越恐慌。
他沒有任何興趣愛好。
不看電影,不聽音樂,不旅遊,不運動。他的人生,被代碼、工作、吃飯、睡覺填得滿滿當當。
我曾經試圖帶他走進我的世界。我喜歡逛美術館,他站在一幅梵高的《星空》前,研究了半天,最後問我:“這種像素點的渲染方式,如果用算法實現,應該會很耗費算力。”
我帶他去聽音樂會,中場休息時,他一臉嚴肅地跟我探討:“小提琴的聲波頻率和人耳的舒適區間,似乎存在一個最優解。”
我徹底放棄了。
我感覺自己像在和一個披着人皮的AI談戀愛。他能精準地計算出我們每個月的開銷,能規劃好最優的通勤路線,甚至能在我來例假前提醒我多喝熱水。
但他給不了我任何情緒價值。
我們的交流,更像是工作匯報。
“今天我修復了三個bug。”
“新上的項目需求有點復雜。”
“晚上吃什麼?外賣軟件有滿減優惠,A套餐比B套餐性價比高百分之十二。”
我,林薇,三十七歲,一家小小書店的店主。我沒什麼大錢,但活得有滋有味。我會在一個下雨的午後,爲了一首詩熱淚盈眶;我會因爲淘到一本絕版舊書,開心一整天。
我渴望的,是一個能和我靈魂共振的伴侶。
而陳凱,他的世界裏,似乎沒有“靈魂”這個參數。
婚宴結束,賓客散去。閨蜜換下婚紗,拉着我的手,滿眼幸福地問:“怎麼樣?什麼時候到你們?”
我看着她身邊那個一臉寵溺看着她的男人,再看看旁邊正在跟另一個賓客討論“區塊鏈技術未來發展”的陳凱,喉嚨發幹。
我笑不出來。
回家的路上,車裏死一般寂靜。我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霓虹,終於下定了決心。
“陳凱,我們分手吧。”
他似乎愣了一下,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車速平穩得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
“爲什麼?”他問,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帶波瀾的平靜,像是在詢問一個bug的成因。
“因爲你太無趣了。”我說出了一直以來最真實的想法,“我無法想象,和一個對生活毫無熱情的人共度餘生。你的世界裏只有代碼,你看不到花開,聽不到風吟,你……”
“我月薪三萬。”他打斷我,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在北京,有房,無貸。我的基因沒有遺傳病史,身體健康,情緒穩定。從婚姻匹配的角度看,我的綜合評分很高。”
我氣得發抖:“婚姻不是代碼!不是匹配測試!是一起感受,一起體驗!是兩個人的心跳!”
“心跳是生理現象。”他冷靜地反駁,“竇房結放電引起心肌收縮,頻率在每分鍾六十到一百次。情緒波動會導致腎上腺素分泌,心率加快。這些都可以用數據解釋。”
我絕望地閉上了眼。
無法溝通。我們之間隔着的,是整個世界觀的鴻溝。
“停車。”我冷冷地說。
車子平穩地靠邊停下。
我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沒有一絲留戀。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林薇。”
我沒回頭。
“你想要的那種‘有趣’,當不了飯吃。”他的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我聽不懂的情緒,“現實世界,不是你書裏寫的那些風花雪月。”
我頭也不回地走進地鐵站。
回到我那個被書本和綠植包圍的小家,我癱在沙發上,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閨蜜發來的信息。
“想清楚了?陳凱這種條件,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你都三十七了,別太理想主義。”
我看着信息,苦笑。
是啊,所有人都覺得我該知足。一個三十七歲的女人,還能找到一個月薪三萬、有車有房的男人,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有趣?熱情?靈魂?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能當飯吃嗎?
可是,如果餘生都要和一個“高級AI”生活在一起,每天面對着一張毫無波瀾的臉,討論着代碼和數據,那種窒息感,比貧窮更讓我恐懼。
我刪掉了陳凱所有的聯系方式。
就到此爲止吧。
我以爲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我的人生會回到正軌,繼續守着我的小書店,等着那個也許永遠不會出現的靈魂伴侶。
直到一周後,一個警察的電話,將我徹底拽入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警察說,陳凱失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