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羅送君華離開了。
回來的時候,鳳兮一個人坐在客棧門口,抱着膝蓋,眼神空空洞洞的望着遠方。
阿羅走過去與她並排坐在一起,“你是因爲別離而舍不得嗎?客棧我會幫你守着的,你要是想去,你就去吧。幾百年了,也就任性這麼一回。”阿羅終究還是舍不得鳳兮這樣的難過。
鳳兮把頭輕輕的倚在阿羅的肩上,一語不發。
不一會,阿羅覺得自己的肩膀有點溼溼的。
“阿羅,我剛剛是想過的,我想過拋下這裏的一切隨他去人間的,一起去浪跡天涯,一起成一個像他說過的那種小家,那樣多好啊。可是,可是……”鳳兮低聲哭泣。
“可是他不愛我啊。”鳳兮如是說。
相思線,如同月老的紅線。
鳳兮很小很小的時候,婆婆便給了她這根相思線。
婆婆說,人世間的情感,唯有愛最易得也最難得,相愛容易相守難。這相思線,便是取有情人的情思凝聚而成,相愛的兩個人將線系在手上,便可以生生世世被線牽引在一起。不論變成什麼樣子,他們都會找到對方的,除非一方先解開這線。
這線這只能用一次,如果兩個人不是真心相愛,相思線系到手上,會徹底消失。
鳳兮發現,系在手上的紅線,在他被送走的一刹那,消失了。
連同一起消失的,還有鳳兮的散妄笛。
鳳兮的笛子消失了。
鳳兮無法爲怨鬼消除怨氣。
怨鬼可勁的折騰,鬼差各個筋疲力竭。
阿羅說,人間的道士又可以肆無忌憚的抓鬼煉丹了。
鳳兮很多時候都覺得和君華的相遇像是做了一場夢。如果不是笛子消失這樣赤裸裸的事實擺在這裏,鳳兮寧願相信自己做了一場風花雪月卻鮮血淋漓的夢。
孟婆的茶棚不太平,就算喝了湯,怨鬼不記得之前的種種,怨氣卻一直存在,往日只負責勾魂的鬼差不得不在黃泉維持秩序。
很多次,因爲平復不了怨氣重的鬼魂而不得不出手將鬼魂打散。
大家都在焦頭爛額,鳳兮把自己困在屋子裏。
鳳兮最近喜歡喝酒,感覺愛上了這種飄飄忽忽的感覺。阿羅看着白無常每一次勾魂回來都給鳳兮帶酒,氣的再也不理白無常,白無常一臉無辜,鳳兮喜歡的給她她不就不難過了麼?阿羅覺得自己和這榆木腦子講不通。
黃泉狀況越來越糟糕,鬼差便減少了帶回的怨鬼數量,碰到怨鬼,基本不勾。
人間怨鬼增多,人們求助於各個能捉鬼的道觀,有些道觀還有往生咒念一念,更多的道觀,直接將怨鬼抓去煉丹。
一時之間,道觀盛行,香火鼎盛,道士的修爲與日俱增,道觀越來越大,很多達官貴人都以自己的子女可以去道觀修行爲榮。
人間,漸漸的忘記了黃泉。
黃泉寧靜了,只有普普通通的鬼魂才入輪回,有怨鬼的日子好像過去了好幾百年,只是每一個鬼差的心裏都壓着一口氣,他們是知道的,如果一直這樣,那些有怨氣的鬼魂就永遠的失去輪回的資格了。
就算是怨鬼,也終究是一些可憐人。
人間勢力漸漸分流,此消彼長,最終出現了一個規模極大的道觀,知天觀。
而道觀裏出現了一個法力極高,深受百姓愛戴的道士。
皇帝親自來到觀裏請這個道士出山做國師,道士婉拒兩次,最後以皇帝心誠爲由接下這官職。
自此,知天觀勢力發展迅速,皇帝御筆親書,天下第一道觀。百姓對於道觀是崇拜的,他們都識得,知天觀,觀主靜虛上人。
靜虛上人有無數弟子,最有實力的法術最高的,便是大弟子,傅君華。
阿羅沖進屋子裏的時候,鳳兮剛剛酒醒。
看着阿羅風風火火的樣子,鳳兮有些驚訝,揉了揉眼睛,看向阿羅,疑惑的問:“阿羅你這是怎麼了,怎麼現在這麼急躁了呢,我的冷美人呢?”
阿羅嗤笑一聲:“我的掌櫃的,你現在出去看看,黃泉變成什麼樣了,六年了,我在人間追着厲鬼身後跑,就那麼眼睜睜看着在我面前魂飛魄散,然後一群凡人圍着道士興高采烈,他們看不懂,但是我看的明白,那道士身上極重的陰冷之氣,肯定沒少抓鬼煉丹。”
鳳兮縮縮脖子,她從小就怕阿羅,冰冷冷的阿羅她怕,這樣暴躁的阿羅她更怕了。
“那你來我這裏幹什麼呀,你知道的啊,我的笛子沒了,我不能消除怨氣了呀。”鳳兮小聲的說。
阿羅瞪了鳳兮一眼,問道:“你知道現在人間最大的道觀叫什麼嗎?”
“不知道,很久沒有怨鬼給我講過人間的故事了,久到我還以爲這天地間就只有一個黃泉,一個春秋客棧了。”鳳兮一邊嘟囔,一邊坐下給自己倒酒。
阿羅手疾眼快,拿起鳳兮的酒打開窗戶扔了出去。
“我的酒。”鳳兮一邊喊,一邊準備施法接回來,阿羅啪的關上了窗戶。
鳳兮眼睛紅了:“阿羅你到底要幹什麼,我說了我笛子沒了,和傅君華一起沒了,我什麼都沒了我還能幹什麼呀,喝酒你還不讓你到底要幹什麼呀你說啊!”
阿羅冷冷的看着鳳兮,鳳兮剛剛的豪氣瞬間退去了一半。
阿羅坐下,倒了一杯涼涼的茶給鳳兮,鳳兮接過,小口小口的抿着喝。
阿羅也坐下,說:“人間出現了一個大的道觀,叫作知天觀,你聽這名字,口氣真不小,知天,能知道什麼?”
阿羅很氣憤,拍了下桌子,接着說:“那個道觀的觀主凡人都喚他靜虛上人,我和白無常有一次去勾魂,就是被他搶了先機,等我們到的時候,那個鬼已經魂飛魄散了。”
阿羅頓了一頓,盯着鳳兮的眼睛,道:“他弟子無數,法力高的不計其數,應當都是煉了鬼丹,其中大弟子法力最高,最受觀主寵愛,你知道他叫什麼麼?”
“我知道了。”鳳兮微微顫抖,卻依舊保持微笑。
“我知道了阿羅,我知道他是誰了。”鳳兮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望着空蕩蕩的黃泉,迎着凜冽的低聲呢喃了一句。
“傅君華。”
“阿羅,我們是不是,被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