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已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林薇與全程沉浸於記錄之中,心無旁騖。
這類匯報會議,正是他們綜合辦摸清各部門最新動態的最佳窗口。
說起來,他們綜合辦就相當於這位“城市總指揮”手下的“小管家”。
她所在的綜合一處,直屬這位新領導管轄。
上一任領導在時,他們時不時就會被叫去應答各種意想不到的問題。
雖然眼下這位新領導的脾氣尚未摸透,但這樣的學習機會,她必是聚精會神、認真記錄,不敢有絲毫懈怠。
此時會議已進入第二階段。
會議桌旁只坐着幾位被新領導點名留下的局級領導,以及後面加入會議的相關縣、區的負責人。
相較於先前大規模的認識會議,此刻的會場顯得更爲精簡。每個人面前都擺着自帶的匯報材料,氣氛也更顯專注和嚴肅。
發言者的聲音在鋪着厚地毯的密閉空間裏顯得有些嗡嗡作響,中間伴隨着偶爾響起的茶杯蓋輕碰聲和輕微的咳嗽聲。
林薇與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主位上的新書記。
他今天第一天上任,話不多,大部分時間只是聽,眼神沉靜,讓人摸不清深淺。
此時,最後一個匯報單位——城管局正在介紹“市區老舊小區綜合整治工程”的進展。
按慣例,業務匯報由科室負責人負責。此刻發言的不是城管局局長李衛國,而是分管老舊小區改造的工程科科長王磊。
李衛國坐在一旁,手指搭在桌沿,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明顯是等下屬匯報完畢後再補充幾句“全局高度重視”之類的總結。
王磊手捧匯報材料,語氣中流露出幾分自得:“……重點推進的岩林街道白裏弄小區,作爲本批次樣板工程,目前已基本完工。管線入地、外牆粉刷,新增三十個停車位。尤其是群衆反復投訴的化糞池堵塞外溢問題,已於上周徹底根治!居民代表對改造效果非常滿意……”
聽到“化糞池”、“徹底根治”這幾個字,林薇與正在記錄的手微微一頓。
她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抬眼看向王磊。他臉上寫滿了功成名就的自信。
可是她上周和朋友去白裏弄附近,路過時還隱約聞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不適的氣味,因爲印象很深,絕不會錯。
他這話,說得太滿了。
在這種會議上,面對一個新來的、情況不明的領導,他竟然就敢這樣報喜不報憂?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轉向主位上的周既明。
周書記依舊保持着之前的姿勢,指尖在桌面輕輕一點一點,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只是在聽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匯報。
但下一瞬,林薇與敏銳地注意到,他輕點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糟糕……’林薇與心頭一沉。
這讓她有種不祥的預感,像是一種暴風雨前的死寂。
王磊終於念完最後一頁,合上材料望向周既明,語氣恭敬:“周書記,城管局關於老舊小區整治的匯報到此結束,請您指示。”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兩秒,走廊上不知是誰經過,連那腳步聲都能清晰的傳入會議室。
周既明抬起眼,目光越過中間幾排人,精準地落在王磊臉上。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冷意:
“王科長,你剛才說,白裏弄小區的問題——已經徹底根治了?”
王磊怔了怔,立刻點頭:“是的周書記,上周四完成的最終驗收,現場確認沒有問題。”
“上周四?”周既明重復了一遍,尾音微微拖長,聽不出情緒,卻讓王磊後背驀地發涼。
“誰帶隊驗收的?驗收報告上有3號樓、5號樓業主的籤字確認嗎?驗收時有沒有測量化糞池周邊地面的積水深度?”
三個問題,個個直指細節。
王磊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他只記得“驗收通過”這個結論,至於具體誰帶隊、有沒有業主籤字、測沒測積水深度……這些細節他根本沒放在心上。
他張了張嘴,支支吾吾地說:“驗收是……科室老同志帶的隊,業主籤字應該是有的……積水深度沒有專門測,但看上去是幹的。”
“看上去是幹的?”周既明終於向前傾了傾身,目光掃過全場。那審視的眼神讓在座不少人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
“三天前,也就是上周五晚上,我去了白裏弄。3號樓和5號樓之間的化糞池邊緣,還積着污水,地面有明顯未清理幹淨的污漬,站在三米外仍能聞到明顯異味。”
話音落下,會議室裏霎時鴉雀無聲。
連李衛國臉上的笑意都徹底凝固。他猛地轉頭看向主位,眼中寫滿驚愕——周書記今天才正式到任,怎麼會在上周五、還沒報到的時候,就獨自跑去了白裏弄?而且時間、位置說得如此精確?
不光是李衛國,在場其他部門的負責人也都暗自心驚:這位新領導,對括州的了解程度,遠比他們想象中更深。這哪是什麼“新官上任”,分明是早有準備!
王磊臉色慘白,額角滲出冷汗,連腿都有些發軟:“周、周書記,我……這可能是後續保潔沒跟上……”
“民生工程,沒有‘可能’。”周既明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千鈞。“王科長,你坐在辦公室裏看驗收單,看到的是‘完工’;但老百姓出門看見污水、聞到臭味,那就是‘沒做好’。今後的工作,我不要聽到什麼‘大概’、‘可能’,我要每一個數據都能落地,每一件事都經得起老百姓檢驗。”
說罷,他的目光轉向一旁的李衛國,語氣中多了幾分敲打的意味:
“李局長,城管局是民生工作的前線,科室匯報的內容,局裏要把好關。周三早上九點之前,我要看到兩份材料:一是白裏弄化糞池問題的真實排查報告,包括從施工到驗收的全部記錄;二是全局老舊小區改造項目的‘回頭看’排查方案,每一個小區都必須實地核查到位。”
“散會。”
他合上筆記本,率先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會議室。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會議室裏凝固的氣氛才稍稍鬆動。王磊腿一軟癱在椅子上;李衛國臉色鐵青,一把將匯報材料摔在王磊面前。
林薇與全程低着頭。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剛才周既明說話時那股不必提高聲調、卻足以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勢——那是真正對全局的掌控力,是對“不實幹”的零容忍。
會前她聽南喬耳語了幾句,說這位新領導是京都過來的,能力極強,作風也硬。
可剛剛那一番發言、那些精準到分秒的細節,哪裏只是“能力強”?那是把“求真務實”刻進了骨子裏,人還沒正式到崗,就先沉到一線摸真實情況。
林薇與望着筆記本上剛才寫下的“白裏弄化糞池徹底根治”,用力劃掉這行字,在旁邊補注:“周書記指出存在污水殘留,需重新核查”。
作爲全場最基層的副科長,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以前做會議記錄,總會下意識地摘“重點”,偶爾甚至幫部門適當圓融一下表述。
可今天她看明白了,在這位新領導手下,容不得半點含糊。
王磊的樣子,李局長的難堪,像一面鏡子,照得她後背發涼。
往後在他手下工作,恐怕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林薇與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穩筆,將周既明最後說的那句“經得起老百姓檢驗”,鄭重地記在了筆記本的扉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