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德祿打開盒子，裏面是一件繡工極其繁復精美的寢衣，用料之奢，幾乎透明，還熏染着濃烈的暖情甜香。
附帶的信箋上字跡嫵媚勾人，言語大膽露骨。
夜宸淵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這笑聲裏無半分暖意，只有漠然，
“一個提醒朕莫忘政務，一個盼朕沉溺聲色。朕的這些後妃，倒是體貼得很。”
他揮揮手，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欠奉：“都拿下去。別讓這些污了朕的地方。”
“嗻！”高德祿連忙抱着兩個盒子，麻利地退了出去，心裏爲後宮那兩位娘娘嘆了口氣：哎，送什麼都送不到點子上啊！
殿內重歸寂靜。
夜宸淵面沉如水，重新拿起朱筆，繼續批閱那仿佛永遠也批不完的奏折。
筆尖朱砂懸於奏疏之上，良久，卻未落下。
偌大的殿宇，只聽得見更漏單調的滴答聲。
一股難以言喻的燥鬱與索然在他心底蔓延開來——
賢德大度令人疲憊，媚俗殷勤令人厭倦。
重重宮闕，萬千粉黛，竟無一人之色，能真正映入朕眼中，安於朕心底。
與此同時，蘇氏酒坊。
蘇雲莞摟着小柿子，因一日驚魂、忙碌和酒氣熏蒸，疲憊不堪，幾乎是頭一沾枕頭就沉沉睡去。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翌日正午。
蘇雲莞才悠悠轉醒，只覺得渾身酸軟，但精神卻舒緩了許多。
低頭看懷裏小臉紅撲撲的女兒，心中一片柔軟，也涌起一絲愧疚。
近日忙得腳不沾地，冷落了她的小柿子。
連女兒平日愛吃的幾樣小點心，都許久沒親手做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系上圍裙，走進了廚房。
身後小柿子揉着眼睛噠噠噠跑來，
蘇雲莞溫柔笑道：“今日難得清閒，娘親給柿子做好吃的，好不好？”
小柿子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興奮地拍着小手，“啊啊”地叫着，圍着她轉悠。
蘇雲莞決定做一道江南家鄉的桂花酒釀圓子。
她挽起袖子，露出纖細的手腕，熟練地和面、搓捏出珍珠般大小的小圓子。
又取出自己釀的甜酒釀，舀出醇香的米酒和糯軟的米粒。
小柿子看得入迷，也踩上椅子幫忙。
蘇雲莞便笑着給她一小塊面團，讓她在一旁有模有樣地搓着各種不成形的小疙瘩。
廚房裏熱氣蒸騰，彌漫着糯米和糖桂花的甜香，混合着母女倆的笑語聲。
這是屬於她們母女倆難得的時光。
蘇雲莞將搓好的圓子下入滾水，看着它們一個個變得白白胖胖，浮上水面。
正要倒入酒釀和糖桂花時——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慌亂腳步聲！
“夫人！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蘇雲莞手一抖，糖罐差點摔在地上。
挽星慘白着臉沖進廚房，氣都喘不勻：“別、別苑來人了！說、說大長公主殿下從昨夜起就上吐下瀉，太醫診斷……診斷說是……像是中了什麼不好的東西！
現在、現在所有昨日入口的東西都在徹查，殿下身邊的女官親自帶人往我們酒坊來了！
說、說殿下昨日最後單獨飲用的，就是您獻上的那壇梅雪姜露！”
哐當！
蘇雲莞手中的木勺脫手落地，砸出一聲悶響。
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一片慘白。
未等她反應過來，嘈雜腳步聲和呵斥聲已涌入院子。
幾名身着大長公主府侍衛服色、面色冷峻的男子闖了進來，爲首的是一個表情嚴厲的中年女官。
“蘇氏何在？”
“我……民婦便是。”蘇雲莞上前一步。
“拿下！”女官毫不客氣地下令。
兩名侍衛立刻上前要扭住蘇雲莞。
小柿子被這陣勢嚇得哇哇大哭，沖過來抱住蘇雲莞的腿，不讓侍衛靠近。
場面頓時一片混亂。
蘇雲莞蹲下身，抱住嚇得渾身發抖的女兒，在她額頭上親了親，用盡可能平穩的聲音安撫道：
“柿子不怕，柿子乖！娘親沒事的，娘親只是去說說話，很快就回來！你乖乖跟挽星在家，等娘親回來給你煮圓子吃，好不好？”
小柿子哭得撕心裂肺，根本聽不進去，只死死抓着她的衣襟不放。
蘇雲莞狠下心，將女兒塞到挽星懷裏：“挽星！看好小姐！等我回來！”
說完，她毅然站起身，對着那女官道：“走吧。民婦相信殿下會明察秋毫，還我清白。”
她被侍衛帶着走出酒坊大門。
門外，早已圍滿了被驚動的鄰裏和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看！就是她！蘇記酒坊的！”
“天哪！她的酒把大長公主喝中毒了？”
“我就說一個婦道人家能釀出什麼好酒！果然出事了！”
“完了完了，謀害大長公主，那不得是死罪嗎？”
各種幸災樂禍、懷疑的風言風語如同冰雹般砸來。
蘇雲莞挺直了背脊，在一片混亂和指責聲中，被帶往汀蘭別苑。
一入別苑，就被關進了一間陰暗潮溼的柴房。
門被從外面鎖上，只留下一個小窗透光。
“放我出去！我是清白的！我的酒絕不會有問題！我要見大長公主！我要當面和殿下說！”她拍打着門板喊道。
門外傳來看守婆子不耐煩的呵斥：
“吵什麼吵！殿下金尊玉貴的身子如今被你那勞什子酒害得臥床不起，上吐下瀉，難受得緊！還能見你？老實待着！等着大人審訊吧！”
蘇雲莞的心沉了下去。
但她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懼解決不了問題。
仔細回想每一個細節：釀酒的過程、原料、存放、獻酒時的密封……
一切都毫無紕漏。
梅雪姜露甚至因爲加了雪蓮蕊和生姜，對脾胃虛寒還有輕微調理之效，怎會導致如此劇烈的上吐下瀉？
除非……有人在她獻酒後動了手腳！
牡丹閣。
大長公主於病榻上悠悠轉醒，面色灰敗，聽聞自己是因爲飲了蘇雲莞所獻之酒而中毒，眼中閃過難以置信。
“……竟是她？本宮…竟看走了眼……”
雖覺事有蹊蹺，但病體沉痾，無力交代道：“仔細調查，莫要冤枉了好人。”
水榭涵園閣
夜宸淵正在批閱奏折，高德祿進來，聲音都變了調：“陛下！陛下！裴、裴夫人出事了！”
夜宸淵朱筆一頓，抬眸，眼神銳利如鷹：“說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