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綠洲邊緣區籠罩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姜雲調整着呼吸面罩的密封性，感受着裝備的重量——蘇月爲他準備的采樣包比官方標準配置多了三倍的采集管和三個不同頻段的能量探測器。
"記住，邊緣區的氣閘每天只在07:00-19:00開放，"蘇月昨晚的警告言猶在耳，"你要麼等到早上，要麼..."
要麼走維修通道。姜雲蹲在D-7區管道入口前，將工程師通行卡插入備用控制系統。綠燈閃爍三次後，直徑一米二的維護通道門緩緩打開，露出向下的階梯。這是殖民地建設初期留下的檢修通道，理論上只有工程部有權限進入。
理論上。
通道內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紅光，足以照亮溼滑的金屬階梯。姜雲小心地向下移動，感受着溫度逐漸降低。十五分鍾後，他到達了底部——一個布滿管道的圓形空間，中心是通往外部的主氣閘控制台。
姜雲輸入蘇月提供的覆蓋代碼，系統發出輕微的嗡鳴聲。主屏幕上閃過一行警告：【邊緣區環境異常，建議全防護措施】。他皺了皺眉，檢查了一遍防護服的密封性，然後按下手動開啓鍵。
氣閘外門緩緩滑開，一股姜雲從未體驗過的空氣撲面而來。不是綠洲內精心調配的含氧混合氣，而是原始的新伊甸大氣——稀薄、幹燥，帶着某種金屬離子的刺激感，即使透過過濾器也能嚐到。
他跨過門檻，踏入了一個介於人造綠洲與原生荒野之間的過渡地帶。邊緣區寬約五百米，是殖民地最早的生態實驗場，種植着第一批適應新伊甸環境的轉基因植物。理論上，這裏應該充滿生機——早期的記錄視頻顯示這片區域曾有豐富的昆蟲和鳥類。
但此刻，只有死寂。
姜雲打開頭盔燈，光束劃破黎明前的黑暗。燈光所及之處，植物仍在，但形態扭曲。本該挺拔的"新地球鬆"枝幹彎曲，像是承受了無形的壓力；"火星苔"變異種本該鋪滿地面，現在卻蜷縮成幹枯的球體。
他蹲下身，取出能量探測器。儀器剛啓動就發出尖銳的警報——環境中的背景輻射比標準值高出30%，而且波動劇烈。姜雲調整到低頻段，探測器立刻捕捉到一種規律的脈沖信號，像是某種巨大的心髒在遠處跳動。
"這不對勁..."姜雲喃喃自語，記錄下讀數。他繼續向前，采樣包隨着步伐輕輕晃動。每前進十米，他就采集一次空氣和土壤樣本，並拍攝周圍植物的狀態。
隨着深入邊緣區，異常現象越發明顯。一些植物的葉片上已經出現了實驗室裏那種結晶結構，在頭盔燈下反射出詭異的藍光。更奇怪的是，這些結晶似乎對探測器的特定頻段有反應——當姜雲調整到473nm波段時，結晶會發出微弱的共鳴光。
姜雲停在一片異常密集的結晶區前，取出激光取樣器。就在他準備采集時，一陣幾乎無法察覺的微風拂過面罩。他猛地抬頭——邊緣區應該是個密閉空間，哪來的風？
探測器上的讀數突然飆升。姜雲環顧四周，發現空氣中懸浮着微小的顆粒，在燈光下像塵埃一樣飄舞。但當他調大頭盔的放大功能，看到的景象讓他的血液幾乎凝固——那些不是普通的塵埃，而是微縮版的結晶結構，以某種有序的方式運動着，仿佛被無形的力場引導。
"這不可能..."姜雲迅速啓動防護服的空氣采樣功能。如果這些微粒能夠穿透邊緣區的過濾系統...
他的思緒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震動打斷。地面在他腳下顫抖，幅度不大但足夠清晰。姜雲本能地抓住最近的一棵植物穩住身體，卻聽到一聲脆響——那株植物的枝幹在他手中碎裂，斷面處布滿蜂窩狀的結晶結構。
震動持續了約五秒後停止。姜雲喘着氣，看向震動傳來的方向。邊緣區最外層的透明防護罩外，新伊甸的荒野在黎明微光中伸展。有什麼東西在那裏——天空中，一道不自然的紅色光帶橫貫天際，像是大氣層被撕裂的傷口。
姜雲的手指懸停在緊急通訊按鈕上，猶豫了一秒。如果現在報告，他的非法行動就會曝光；但如果不報告...
紅光在天空中扭曲，變幻着形狀。有那麼一瞬間，姜雲覺得它像一只眼睛，正透過防護罩凝視着他。探測器瘋狂閃爍，顯示環境輻射值已達到危險閾值。
決策時刻。姜雲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通訊按鈕——不是向殖民地總部，而是預設的私人頻道。
"蘇月，"他聲音低沉，"我需要你立刻到D-7區維修通道口接應。帶上鉛制樣本箱和..."他頓了頓，看着天空中那道愈發鮮紅的裂痕，"帶上你能找到的所有輻射防護裝備。"
沒有等待回復，姜雲轉身開始向通道撤退。就在他邁出第一步時，第二陣更強烈的震動襲來，這次伴隨着某種低頻的轟鳴，像是整個星球在深處咆哮。姜雲踉蹌了一下，感覺有什麼東西擦過他的面罩——一粒空氣中的結晶，在防護罩上留下一道細微的劃痕。
他不敢再停留，以近乎奔跑的速度沖向維修通道。身後，天空中的紅光擴散開來，將整個邊緣區染成血色。那些懸浮的結晶微粒在紅光中起舞，仿佛慶祝着什麼。
當姜雲終於跌跌撞撞地爬回維修通道，鎖上身後的氣密門時，他最後看了一眼觀察窗。紅光正在褪去，但空氣中那些結晶微粒的數量明顯增加了，它們聚集在植物周圍，像是某種奇特的共生體。
或者，更像是殖民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