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無聲搖曳，在張謙清癯的臉上投下跳動的光影。那斑白的兩鬢，眼底深重的疲憊，和手邊堆積如山的治水圖稿、墨跡未幹的彈劾奏折，構成一幅無聲卻極具沖擊力的畫面。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根冰冷的針，狠狠扎進林筱被恐懼和殺意填滿的心髒。
袖中，那枚用油紙包裹的毒丸，冰冷、堅硬，如同毒蛇的獠牙，緊緊貼着他的指尖。只需一個極小的動作，彈出，或者趁着黑暗擲向書案……皇帝的密旨就能完成。那懸在頭頂、名爲“誅九族”的利劍或許就能暫時移開。
殺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沖垮了理智的堤壩！林筱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全身的肌肉繃緊如弓弦！攥着毒丸的手指猛地發力，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就是現在！
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動作帶起的微弱氣流，拂動了書案上跳躍的燭火！
然而，就在毒丸即將脫手而出的刹那——
張謙的目光，抬了起來。不是看向他蓄勢待發的手，而是穿透了搖曳的燭光，穿透了林筱臉上的粗布，直直地、沉沉地撞進了他的眼底深處。那眼神裏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被刺殺者應有的慌亂。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沉重的悲憫，和一種……近乎認命的坦然。
“這世道，想做點實事，難。想清清白白地做點實事，更難。”張謙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不是在對着一個刺客說話，而是在對着這渾濁不堪的世道低語，“江南水患，十萬生民嗷嗷待哺……這些，是催命符，也是老夫的墓志銘。”
每一個字，都像帶着千鈞重量的鼓槌，狠狠砸在林筱緊繃的神經上！江南水患……十萬生民……催命符……墓志銘……
那枚即將彈出的毒丸，在林筱的指間劇烈地顫抖起來！冰冷的觸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指尖，帶來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戰栗！眼前浮現的，不再是張謙那張平靜赴死的臉，而是無數張在洪水中掙扎、在飢餓中哀嚎的、模糊卻撕心裂肺的災民面孔！是那些被彈劾奏折上冰冷名字所代表的、盤踞在帝國肌體上貪婪吸血的蠹蟲們猙獰的嘴臉！
殺了他，自己或許能活。可那些災民呢？那些被彈劾的巨貪呢？這渾濁的朝堂呢？
“誅九族”的冰冷威脅，與眼前這個清瘦身影所代表的、或許僅存的一絲清明和脊梁，在他腦中瘋狂地撕扯、碰撞！巨大的矛盾和痛苦如同兩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髒，幾乎要將其捏爆！冷汗瞬間浸透了全身的衣物，冰冷粘膩，如同裹着屍布！
“呃……”一聲極其壓抑、如同瀕死野獸般的悶哼，不受控制地從林筱喉嚨深處擠出。他攥着毒丸的手指猛地鬆開，卻又在最後一刻死死攥緊！那枚小小的、致命的毒丸，在他指間滑落、翻滾，最終，被他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地、死死地按回了袖袋的最深處！
他終究沒能擲出去！
巨大的虛脫感瞬間席卷全身，仿佛所有的力氣都在那一攥之間耗盡。他踉蹌着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門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叨…叨擾了…”一個幹澀、嘶啞、仿佛被砂紙磨過喉嚨的聲音，艱難地從林筱口中擠出。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抖和無法言喻的復雜。
他不敢再看張謙，也不敢看那跳躍的、仿佛能照見他靈魂深處掙扎的燭火。只想立刻逃離！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書房！逃離這幾乎將他靈魂撕裂的抉擇！
慌亂中，他猛地轉身，想要拉開門逃離。然而心神激蕩之下，動作完全失了章法，手肘重重地撞在了門邊一個擺放着燭台的矮幾上！
“哐當——譁啦！”
銅燭台被撞翻！滾落在地！燃燒的蠟燭瞬間熄滅！火星四濺！
整個書房，瞬間被濃稠如墨的黑暗徹底吞沒！只剩下窗外透入的、極其微弱的、慘淡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黑暗降臨的刹那，林筱的心髒幾乎跳出胸腔！完了！徹底暴露了！張謙的呼救聲會立刻引來護院！他死定了！
然而，預想中的驚呼和騷動並未響起。
黑暗中，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張謙那沉穩到令人心顫的聲音，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裏，平靜地響起，仿佛剛才的變故從未發生：
“小友慢走，當心腳下。”
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黑暗，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甚至……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理解的叮囑？
林筱渾身劇震！來不及思考這詭異平靜背後的深意！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猛地撲向記憶中窗戶的方向！黑暗中，他撞翻了凳子，身體擦過冰冷的書架，帶落幾卷書冊。他顧不上這些，憑借着過人的方向感和黑暗中視物的能力（這是前世地下拳台磨礪出的本能），他準確地摸到了窗櫺！
“咔噠”一聲輕響，插銷被他以最快的速度撥開！冰冷的夜風瞬間涌入！
沒有絲毫猶豫！林筱如同一條滑溜的泥鰍，縱身翻出窗外！動作迅捷得與方才的笨拙判若兩人！
就在他身體沒入窗外黑暗的瞬間，借着最後一絲餘光，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書案後，張謙那模糊的輪廓，依舊端坐着，紋絲未動。如同一尊沉默的、融入黑暗的石像。
緊接着，書房外急促的腳步聲和燈籠的光亮由遠及近！
“老爺！書房燈怎麼滅了？”
“有聲響！快！”
護院的呼喊聲在門外響起，伴隨着拍門聲。
林筱再不敢停留！他落地一個翻滾卸去沖力，毫不停頓，如同最敏捷的獵豹，沿着花園最黑暗的角落疾速潛行，避開重新被驚動的護院，憑借着來時的記憶和遠超常人的身手，幾個起落便翻過張府的後牆，徹底消失在京城錯綜復雜、如同迷宮般的黑暗街巷之中。
冰冷的夜風如同刀子般刮在臉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驚濤駭浪和刺骨的寒意。他一路狂奔，直到確認身後再無追兵，才敢在一個堆滿雜物的死胡同角落裏停下。他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心髒狂跳得像是要炸開。
黑暗中，他顫抖着伸出手，探入袖袋深處。指尖觸碰到那枚完好無損、依舊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毒丸。冰涼的觸感傳來，卻讓他如同被烙鐵燙到般猛地縮回了手！
沒扔出去！他抗旨了！
巨大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皇帝的密旨！誅九族的威脅！窗外那如影隨形的監視者！他們一定看到了！看到了他潛入，看到了他空手而出！完了！全完了！
他下意識地摸向懷中。那卷明黃色的密旨，如同燒紅的烙鐵，隔着粗糙的棉衣，依舊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冰冷和沉重。他死死地攥住它，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仿佛要將它捏碎，卻又無力撼動其分毫。
這一夜，西跨院角落那個蜷縮的身影，在冰冷的草鋪上輾轉反側，未曾合眼。每一次窗外細微的風吹草動，都讓他如同驚弓之鳥般繃緊身體。密旨如同毒蛇，纏繞着他的心髒；袖中的毒丸，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皇帝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龐大而猙獰。
次日清晨，天色陰沉得如同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侯府的氣氛卻異乎尋常地緊繃。下人們交頭接耳，神色驚惶，連陳六那張油膩的臉上都布滿了凝重和不安。
林筱如同行屍走肉般被指使着清掃前院。他低着頭，動作機械而笨拙，耳朵卻豎到了極致，捕捉着空氣中每一絲不安的躁動。
“……聽說了嗎？出大事了！”
“……張侍郎！戶部張侍郎！”
“……昨夜！府裏進了刺客！”
“……我的天！真的假的？張大人怎麼樣了？”
“……萬幸！聽說刺客剛摸進書房，就被護院驚走，張大人只是受了點驚嚇……”
“……刺客跑了！聽說身手了得！現在全城都在搜捕呢！”
“……朝堂上都炸開鍋了！皇上震怒！聽說當場就摔了茶盞！”
“……可不是？下了嚴旨！限期破案！捉拿凶徒！五城兵馬司、刑部、大理寺全都動起來了！京兆尹的腿都嚇軟了……”
林筱握着掃帚的手指猛地攥緊！竹柄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張謙遇刺未遂！皇帝震怒！全城搜捕！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皇帝果然知道了！而且反應如此之快！如此之狠！這震怒是假！這徹查是假！真正的目的，是借機將水攪渾，名正言順地發動力量，找出他這個“辦事不力”的棋子，然後……滅口！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裏衣，冰冷粘膩地貼在皮膚上。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幾乎站立不穩。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密集的鼓點敲打在青石板上，在侯府大門外戛然而止！緊接着是門房驚慌的通報聲和沉重的腳步聲！
一隊身着玄黑勁裝、腰佩長刀、神情冷厲如冰的騎士，在兩名面白無須、眼神陰鷙的太監帶領下，氣勢洶洶地闖入侯府前院！爲首太監手中，赫然擎着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聖——旨——到——！定遠侯府上下聽旨！”尖利高亢的聲音劃破凝滯的空氣，帶着不容置疑的皇權威嚴！
整個侯府前院，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仆役下人，包括聞訊趕來的管事、清客，全都噗通跪倒在地，瑟瑟發抖！趙承煜也被驚動，連滾帶爬地從內院跑出來，臉色煞白地跪在人群最前面，頭都不敢抬。
林筱隨着衆人跪倒在地，將頭深深埋下。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沖破喉嚨！來了！皇帝的人！這麼快就來了！是來抓他的嗎？還是……
那宣旨太監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緩緩掃過跪了一地的人群。他的聲音尖利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帶着沉重的壓力：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昨夜有大膽狂徒，竟敢行刺朝廷命官，戶部侍郎張謙！幸賴天佑，張卿無恙，然凶徒猖獗，目無王法，實乃十惡不赦！着令五城兵馬司、刑部、大理寺，即日起，全城戒嚴，一體嚴查！凡有可疑人等，格殺勿論！定遠侯府……”
太監的聲音頓了一下，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林筱所在的方向，帶着一絲冰冷的審視。
林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死死攥着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劇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維持着那副惶恐顫抖的模樣。
“……亦需嚴加盤查府內人等，凡有行跡詭秘、來歷不明者，即刻鎖拿，交有司嚴審！不得有誤！欽此——！”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侯府上下，包括驚魂未定的趙承煜，都如同聽到大赦般，連忙磕頭謝恩，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
聖旨被收起。那隊冷厲的騎士和太監並未多留，如同來時一般，帶着一股肅殺之氣，迅速離開了侯府。只留下滿院驚魂未定、面面相覷的衆人。
“查！都給本世子仔細地查！”趙承煜擦着冷汗，氣急敗壞地跳起來，對着陳六等人吼道，“府裏最近有沒有生面孔？有沒有行蹤可疑的？都給我報上來！”
一片混亂中，林筱隨着衆人起身，依舊低着頭，抱着掃帚，默默退向角落。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徹底溼透，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他悄悄地將一只手縮回袖中，指尖再次觸碰到那枚完好無損的、冰涼的毒丸。
昨夜書房……那濃稠的黑暗……張謙最後那句平靜的叮囑……
一個冰冷刺骨、讓他毛骨悚然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猛地竄入腦海！
昨夜潛入張謙書房的……不止他一個黑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