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秦淮河,白日裏的脂粉香膩與絲竹靡靡,被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蠻橫地撕碎、取代。夕陽熔金,潑灑在緩緩流淌的河面上,將那原本旖旎的波光染成一片驚心動魄的赤紅。幾條烏篷船歪斜地擠在岸邊,船身新添的刀痕在暮色裏張着猙獰的口子,像被巨獸利爪撕開的皮肉。船板上,幾個黑衣短打的漢子無聲無息地倒臥着,脖頸或心口處裂開整齊得令人心寒的豁口,鮮血汩汩而出,匯入船板的縫隙,再滴答、滴答地墜入渾濁的河水。河水暈開一圈圈暗紅,旋即又被無情的流水卷走,只留下刺鼻的鐵鏽味,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幸存者的鼻端心頭。
岸邊,新搭起的戲台子披紅掛彩,嶄新的紅綢在晚風中無力地飄蕩,此刻卻成了這場猝然降臨的殺戮最諷刺的背景。其中一條紅綢被利器削斷半截,斷口處浸透了溫熱的血,沉甸甸地垂下來,末端一滴粘稠的血珠,正緩慢地凝聚、拉長,終於“啪嗒”一聲,砸在下方一具尚帶餘溫的屍體那凝固着驚駭與不甘的臉上。
死寂。唯有河水嗚咽般的流淌聲,和微風拂過斷裂紅綢發出的輕微簌簌,襯得這修羅場愈發森然。
戲台角落最濃重的陰影裏,謝紅藥靜靜立着,仿佛與這片血色背景融爲一體。她身上那件爲了今晚壓軸大戲《驚鴻舞》而精心準備的月白色蘇繡舞衣,此刻下擺已被潑濺上大片大片的暗紅,如同雪地裏驟然綻開的、詭異而妖豔的彼岸花。臉上精致的油彩依舊勾勒着名伶顛倒衆生的輪廓,桃花眼中卻沒了半分戲台上的瀲灩風情,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冽與漠然,映着河面破碎的赤金波光,深不見底。她微微垂着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翻涌的、足以焚毀理智的恨與痛。右手握着一柄奇特的彎刀,刀身狹長,弧度流暢如新月,薄得近乎透明,刃口處一線幽藍的寒光流轉不定,仿佛吸盡了周遭所有的暖意與生機。刀尖斜斜指向地面,一滴濃稠得發黑的鮮血正沿着那鋒銳無比的刃口,緩緩滑落,無聲地砸在船板縫隙裏一窪尚未凝固的血泊中。
“啪嗒。”
這細微的聲音在死寂中如同驚雷。
謝紅藥左手抬起,用指腹極輕、極慢地擦過刀身側面,抹去一絲殘留的血跡。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臉頰,帶着一種近乎病態的專注,與周遭慘烈的景象格格不入。她的目光,冰冷如霜刃,緩緩掃過甲板上橫七豎八的屍體,那些扭曲的面孔,那些凝固的絕望。沒有一絲表情在她精致的面龐上浮現,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被強行壓制的、火山般的暴戾。最後,她的視線停留在其中一具屍體緊握的右手上——那手裏死死攥着一枚小小的銅牌,邊緣在將熄的夕陽餘暉下反射着微弱的冷光,牌面隱約可見一個繁復扭曲的“內”字徽記,如同毒蛇盤踞。
秦淮河的晚風帶着水汽、脂粉殘香和濃重的血腥拂過她的鬢角,幾縷汗溼的碎發粘在額角。她只是無聲地收緊了握着刀柄的手指,骨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仿佛要將那冰冷的金屬徹底嵌入自己的掌骨之中。
……
紫禁城深處,司禮監值房。
四壁高聳,巨大的楠木書架直抵藻井,層層疊疊,如同沉默的巨人,壓迫着房間中央那方寸之地。空氣裏彌漫着陳年墨錠的沉凝、上好宣紙的淡雅、陰冷的檀香,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類似鐵鏽般的陳舊氣息——那是權力與血腥經年累月沉澱的味道。幾盞琉璃宮燈懸在梁下,燈罩內燭火跳躍,將滿室堆積如山的奏章文牘映照得光影幢幢,如同無數窺伺的眼睛,也清晰地勾勒出書案後端坐人影那瘦削而極具壓迫感的輪廓。
掌印太監沈千山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猩紅如血的御賜蟒袍裹着他清癯的身軀,那紅,紅得刺目,紅得如同剛從心髒裏泵出的、尚未冷卻的濃漿。袍服上金線繡制的四爪蟒紋在燭光下蜿蜒遊動,閃爍着冰冷而威嚴的光澤,仿佛隨時會破袍而出,擇人而噬。他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皮膚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玉石般的冷白,細膩得近乎透明,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毫無弧度的直線,如同最鋒利的刀刃。歲月和深宮在他眼角刻下幾道極細的紋路,非但不顯蒼老,反而更添幾分如千錘百煉後的刀鋒般的銳利與無情。十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幹淨,正執着一杆上等狼毫小楷,手腕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在一份攤開的奏章上批注着。飽蘸朱砂的筆鋒落下,一筆一劃,遒勁森然,鮮紅得觸目驚心,像一道道新鮮的傷口,更像一塊塊凝固的血塊,烙印在雪白的宣紙上。
值房裏靜得可怕,只有狼毫筆尖劃過宣紙時發出的輕微“沙沙”聲,如同毒蛇吐信,以及角落裏一座西洋座鍾鍾擺緩慢而規律的“咔噠”聲,每一聲都敲在人心深處,計算着生命的流逝。
一個穿着靛青色太監服的小火者(低級內侍)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在書案側面,低眉順眼,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輕,身體微微前傾,保持着隨時聽命的姿態,額角卻已滲出細密的冷汗,在這深宮寒夜中顯得格外冰涼。
“噠。”
沈千山終於擱下了筆。狼毫的尖端,一點飽滿欲滴的朱砂懸而未落。他抬起眼,那雙眼睛,瞳仁是極深的黑色,幽邃得如同萬丈寒潭,裏面映着跳躍的燭火,卻透不出一絲暖意,只有深不見底的冰寒與掌控一切的漠然。目光緩緩抬起,越過堆積如山的奏章,投向窗外沉沉的宮牆夜色,無波無瀾,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宮牆,落在了千裏之外那條飄着血腥的河上。
“江南道,有消息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帶着一種奇特的、金石摩擦般的質感,冰冷而平直,在寂靜得令人窒息的值房裏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
侍立的小太監渾身猛地一顫,腰瞬間彎得更低,幾乎要折成九十度,雙手捧上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透着謹慎的薄紙,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細若蚊蚋:“回……回老祖宗,剛……剛到的飛鴿密報。江南道……失手了。派去的人……一……一個都沒回來。”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那“咔噠”的鍾擺聲也似乎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停滯了一瞬。
沈千山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連眼角的細紋都沒有一絲牽動。他甚至沒有立刻去接那張承載着噩耗的密報。只是緩緩地、緩緩地伸出右手。那蒼白的手指,骨節分明,在猩紅蟒袍的映襯下,如同冰雕玉琢,透着非人的寒意。指尖以一種近乎優雅的姿態,輕輕捻起那張薄紙。
展開。
紙上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如同爬行的蟻群,記錄着秦淮河畔那場短暫而慘烈的交鋒。當看到“謝紅藥”、“月白衣衫”、“新月彎刀”、“盡歿”等字眼時,他那深潭般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細微地波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爲是燭火的搖曳,又像冰層下暗流的一瞬洶涌,隨即復歸死寂。
“謝紅藥……”沈千山無聲地咀嚼着這個名字,冰冷的聲線裏聽不出任何情緒,如同在念一個死物的標籤。他目光下移,落在最後一行幾乎被忽略的小字上:“……疑其刀法,與‘月影流觴’有七分神似。”
“月影流觴……”這四個字從他薄唇中吐出,帶着一絲微不可查的、近乎嘆息的尾音,若有似無,卻讓侍立的小太監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隨即,那點微瀾徹底平息。他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勾起一個弧度。那不是笑,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居高臨下、掌控一切、視萬物爲芻狗的漠然,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俯視着腳邊掙扎的螻蟻。
“刀很快……”他低語,聲音輕得像情人間的耳語,卻字字清晰如冰錐,刺穿空氣。“可惜,快不過人心。”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尖,精準地捏住了那張承載着死亡信息的薄紙一角。指腹緩緩用力,捻動。上好的桑皮紙在他指間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被一點點、一點點地揉皺、碾碎。細小的紙屑如同被碾死的飛蛾,又像幹涸的血痂,無聲無息地飄落在他猩紅如血的蟒袍下擺上,瞬間便被那沉重的紅色吞噬,了無痕跡。
他鬆開手,最後一點紙屑從他指尖飄落,墜入深不可測的陰影。那深不見底的眸子,重新投向窗外無邊的宮闈黑暗,仿佛方才只是碾碎了一片枯葉,拂去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塵埃。
燭火在琉璃罩裏不安地跳躍了一下,映着他蒼白如雪的側臉,和那身紅得如同凝固血液的蟒袍。值房裏,只剩下鍾擺單調而規律的“咔噠”聲,一聲聲,敲打着永恒的寂靜,以及那無形無質、卻足以將人靈魂都凍僵的冰冷威壓。
……
姑蘇城外,寒山寺的暮鼓剛剛敲過最後一聲,蒼涼渾厚的餘音在蒼翠的山林間嫋嫋回蕩,最終被沉沉的夜色貪婪地吞沒。山腳下,一座依着清冷溪澗而建的竹樓小院,本該是遠離塵囂的靜謐之地,此刻卻被一股源自九幽的刺骨寒意所籠罩。
院中並無燈火。慘白的月光吝嗇地透過稀疏的竹葉縫隙,斑駁地灑在溼冷的青石小徑上,也落在竹樓台階前一個蜷縮如蝦米的顫抖身影上。
顧寒江背靠着冰冷刺骨的竹柱,身體劇烈地痙攣着,如同狂風巨浪中即將傾覆的一葉孤舟。他死死蜷縮着,雙臂用盡全身力氣抱住膝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將自己揉碎、塞進骨頭的縫隙裏,以抵御那從骨髓最深處爆發出來、瞬間席卷全身每一寸血肉經脈的酷寒。這股寒意來得毫無征兆,霸道絕倫,所過之處,血液凍結,經脈冰封,連思維都仿佛被凍成了堅硬的冰坨。一層肉眼可見的、帶着淡淡幽藍光暈的寒霜,正以驚人的速度蔓延上他裸露的手背、脖頸,甚至眉毛和發梢,讓他看起來像一個正在被冰封的活死人。
“呃…嗬嗬……”他牙關緊咬,咯咯作響,喉嚨裏擠出痛苦壓抑到極致的抽氣聲,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千萬根淬了寒毒的冰針狠狠扎進肺腑,帶來撕裂般的劇痛。汗水剛滲出毛孔,立刻就被那恐怖的寒氣凍結成細小的冰珠,掛在他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皮膚上,如同撒了一層死亡的碎鑽。他嚐試調動丹田內那點微薄的內力相抗,然而氣海如同被萬載玄冰徹底封死,一絲暖意都凝聚不起,每一次徒勞的嚐試都像在冰層上鑿擊,只引來更猛烈的寒毒反噬,如無數冰刀在體內瘋狂剮絞。
“噗!”
一口鮮血終究沒能忍住,猛地從他口中噴濺而出。那血並非鮮紅,而是帶着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暗紫色澤,噴濺在面前冰冷的青石板上,瞬間便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凝結成一片暗紅色的、邊緣帶着冰棱的冰晶,在慘淡的月光下反射着妖異而不祥的光澤。
劇痛伴隨着徹骨的寒冷,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撕扯着他的神經,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撕碎、湮滅。眼前陣陣發黑,視野的邊緣開始模糊、扭曲、旋轉,仿佛蒙上了一層不斷蔓延的灰翳。求生的本能驅使着他,用盡最後殘存的一絲力氣,將身體艱難地向旁邊挪動——那裏有一個盛滿清水的黃銅盆,是他平日練劍後淨手所用。
他需要一點冰冷來刺激自己瀕臨崩潰的神經,哪怕這無異於飲鴆止渴!
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手,勉強撐住銅盆冰涼的邊緣,金屬的寒意順着指尖直刺心脈,讓他痙攣的身體又是一陣劇顫。他艱難地低下頭,將臉湊近盆中平靜的水面。水面清晰地倒映出此刻地獄般的景象:散亂的頭發被冷汗和冰珠粘結在額前臉頰,狼狽不堪;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凍得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深紫;嘴角還殘留着暗紫色的、粘稠的血跡;那雙曾明亮銳利的眼睛,此刻渙散無神,瞳孔深處只剩下難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緣的、野獸般的絕望與虛弱。
水面因他的喘息而微微晃動,倒影扭曲模糊。
然而,就在這模糊的、因痛苦而猙獰變形的倒影之中,借着那慘淡如霜的月光,水面映出的那半張臉的輪廓——那緊抿的、線條剛毅冷硬的薄唇,那高挺如刀削的鼻梁,尤其是那深陷的眼窩輪廓和眉宇間那股仿佛與生俱來的、揮之不去的陰鷙與銳利……
顧寒江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
像一道裹挾着萬載寒冰的慘白閃電,毫無征兆地劈中他的天靈蓋!靈魂都在這一瞬被凍結、震裂!
這半張臉的輪廓……這眉宇間深藏的神韻……爲何……爲何竟與白日裏在姑蘇城最繁華的“鬆鶴樓”雅間窗口,那驚鴻一瞥時看到的景象——那個端坐在八抬大轎中、被無數披甲執銳、煞氣騰騰的緹騎護衛簇擁着經過的……那個身着猩紅蟒袍、權傾朝野、眼神冰冷如視螻蟻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沈千山……如此酷似?!
不!不僅僅是酷似!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裏的、冰冷如刀鋒、漠視世間一切的神髓!如同烙印!
“咳…咳咳!呃——!”巨大的驚駭如同最猛烈的寒潮,瞬間沖垮了他勉力維持的最後防線。顧寒江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寒毒發作都更加凶猛狂暴。他死死盯着銅盆水面,像是要將其看穿,喉頭腥甜翻涌如沸,更多的暗紫色血塊混雜着細碎的冰渣,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濺落在水面上,“噗噗”作響,將那詭異而驚悚的倒影打得支離破碎,如同他此刻崩潰的世界。
破碎的水面下,那半張酷似沈千山的臉,在血色和冰渣的暈染下,在月光的扭曲中,似乎隱隱約約地……露出了一個模糊而冰冷的、充滿無盡嘲弄意味的笑容!
“呃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困獸般的嘶吼終於沖破痙攣的喉嚨,卻只發出嘶啞破碎的嗚咽。顧寒江眼前徹底一黑,殘留的意識被這錐心刺骨的劇痛、這滅頂的酷寒和這足以顛覆一切的驚悚發現徹底碾碎、吞噬。他身體猛地一軟,失去所有支撐,重重地撲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蜷縮着,劇烈地抽搐着,像一只被遺棄在冰天雪地最深處、只能等待死亡的幼獸。
月光慘淡,無聲地籠罩着孤寂的竹樓小院。青石板上,那灘暗紫的、凝結着冰棱的血冰,泛着幽冷死寂的光。破碎的銅盆水面,微微晃動着,支離破碎地倒映着漫天清冷的星鬥,也倒映着地上那個在無邊寒獄中痛苦掙扎、沉淪的渺小身影。寒山寺的鍾聲餘韻早已散盡,唯有山澗溪水的嗚咽,與這院中無聲的酷刑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