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還沒從草藥葉子上滾落到青石板,陳九就已經把裏屋藥箱裏的草藥都搬了出來。竹編的簸箕在石桌上擺了三四個,裏面攤着剛從藥箱裏倒出的草藥——有葉片帶絨毛的蒲公英,是消炎的;有根莖粗壯的三七,能止血;還有開着細碎黃花的金銀花,清熱解毒最管用。這些都是他前幾天從山上采的,原本想晾幹了收着,現在離月圓之夜只剩一天,得趕緊曬透,萬一戰鬥時有人受傷,也好有個應急。
“道長,我來幫你!”七七的聲音從屋門口蹦出來,小丫頭穿着件淺粉色的小棉襖——是張警官昨天特意從鎮上給她買的,說是“月圓之夜要穿得喜慶點”,懷裏抱着她的小桃木劍,手裏還攥着個小竹籃,裏面裝着幾顆沒吃完的糖糕。她看到陳九蹲在石桌邊整理草藥,趕緊跑過來,把竹籃往地上一放,就伸手去抓簸箕裏的蒲公英,“這個毛毛的,我認識,是蒲公英!上次阿魃姐姐幫我敷過,說能治蚊子包!”
陳九趕緊抓住她的小手,生怕她把蒲公英的絨毛揉掉——這絨毛是藥效最集中的地方,揉碎了就沒用了。“七七輕點,這草藥嬌貴,不能用勁抓。”他把蒲公英往簸箕中間攏了攏,指着旁邊的金銀花,“你要是想幫忙,就把這些開着小黃花的挑出來,放在那個空簸箕裏,記得把枯掉的葉子摘了,好不好?”
“好!”七七用力點頭,小腦袋像只啄米的小雞,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朵金銀花,仔細看了看,把沾在上面的枯葉子掐掉,然後輕輕放進空簸箕裏。動作雖然慢,卻格外認真,小眉頭皺着,像是在完成什麼天大的任務。
阿魃也走了過來,她剛在院子裏檢查完地脈支流的封印,符衣的衣角還沾着點草屑。見陳九和七七忙得熱鬧,她也沒閒着,蹲下身拿起竹籃,把裏面的糖糕放在石桌角落,然後伸手去整理簸箕裏的三七:“這些根莖要曬透,得攤開點,不然容易發黴。”她的動作很輕,指尖碰到三七根莖時,還會悄悄用煞氣掃過——不是爲了別的,只是想看看這些草藥有沒有沾到邪氣,畢竟山上靠近墳地,難免會有煞氣附着。
陳九看着她的動作,心裏暖暖的。自從阿魃來義莊後,好像什麼事都不用他操心——貼符、守夜、烘炕,現在連曬草藥都幫着打理,比他這個正經道長還細心。他笑着說:“辛苦你了,阿魃。等下曬完草藥,我煮點金銀花茶,清熱解毒,最近天氣幹,喝點正好。”
阿魃整理草藥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了他一眼,耳根悄悄泛紅:“不用麻煩,我不渴。”話是這麼說,卻還是把三七攤得更開了,顯然是期待着那杯金銀花茶。
七七蹲在旁邊,一邊挑金銀花,一邊哼着不成調的歌:“金銀花,開黃花,摘下來,泡好茶……”哼着哼着,她突然看到院子角落的老槐樹下,長着一叢和金銀花很像的草——葉子也是對生的,開着淡紫色的小花,只是花型比金銀花小一點,看起來更嬌嫩。她眼睛一亮,以爲是“紫色的金銀花”,趕緊站起來跑過去:“道長!阿魃姐姐!這裏還有好看的金銀花!”
陳九正忙着把蒲公英攤開,沒太在意,隨口應了句:“七七別亂跑,那可能不是金銀花,山上的草多,別亂摘。”
阿魃卻心裏一緊,她對植物的氣息格外敏感,尤其是帶邪氣的植物。她放下手裏的三七,快步走到老槐樹下,剛靠近那叢草,指尖就傳來一陣輕微的麻意——是煞氣!這不是金銀花,是“斷腸草”!
斷腸草和金銀花的葉子、花型都很像,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卻是劇毒,外敷會讓皮膚紅腫潰爛,內服更是能讓人腸穿肚爛,死得極快。之前她在山上見過一次,特意記了下來,就是怕有人認錯。
可已經晚了,七七已經伸手摘了一把斷腸草,正興沖沖地往石桌跑,小手裏的淡紫色小花晃來晃去:“道長你看!是紫色的,比黃色的好看!我把它也放在金銀花裏,一起曬!”
“別放!”阿魃的聲音比平時急了些,她快步沖過去,在七七把斷腸草放進金銀花簸箕的前一刻,抓住了她的小手。
七七被她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手裏的斷腸草掉了幾根在地上,小臉上滿是委屈:“阿魃姐姐,你怎麼了?我只是想幫忙……”
陳九也趕緊走過來,看到地上的斷腸草,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小時候跟着師父認過這種毒草,知道它的厲害。他蹲下身,撿起一根斷腸草,指着葉子的紋路對七七說:“七七,這不是金銀花,這是斷腸草,是有毒的,不能碰,更不能放在草藥裏,知道嗎?”
“有毒?”七七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小身子往後縮了縮,像是怕那草會咬她,“可是它和金銀花長得好像呀……”
“是很像,但你看這裏。”阿魃蹲下身,指着斷腸草的莖稈,“金銀花的莖稈是空心的,而且有絨毛,斷腸草的莖稈是實心的,還很光滑,沒有絨毛。還有花,金銀花的花是兩瓣的,斷腸草的花是五瓣的,仔細看就能分清了。”她怕七七記不住,還特意把旁邊簸箕裏的金銀花拿過來,和斷腸草放在一起對比,“你看,是不是不一樣?”
七七湊過去,認真地看了看,點了點頭:“不一樣!金銀花的花是大的,斷腸草的花是小的!”她又看了看自己剛才摘斷腸草的小手,突然有點害怕,“道長,我剛才碰了它,會不會中毒呀?”
陳九趕緊把她的小手拿過來,用早就準備好的清水幫她洗了洗,又用布擦幹:“沒事,只是碰了一下,沒沾到汁液,不會中毒的。以後看到不認識的草,一定要先問我或者阿魃姐姐,不能自己亂摘,知道嗎?”
“知道了……”七七的小腦袋垂得低低的,小嘴噘着,顯然是知道自己闖禍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幫道長曬草藥……”
“姐姐知道你是好意。”阿魃摸了摸她的頭,聲音放軟了些,“只是以後要小心點,這些毒草長得像有用的草藥,就是爲了騙我們把它當成好東西,我們可不能上當。”她說着,把地上的斷腸草都撿起來,用一張黃紙包好,扔進了灶房的火堆裏——斷腸草的毒性很強,就算曬幹了也會留毒,必須燒掉才安全。
陳九看着七七委屈的樣子,心裏也軟了,他從石桌角落拿起一塊糖糕,遞給七七:“別難過了,七七能幫忙曬草藥,道長已經很開心了。來,吃塊糖糕,甜一甜就不委屈了。”
七七接過糖糕,剝了糖紙放進嘴裏,甜絲絲的味道很快驅散了心裏的委屈,她抬起頭,看着陳九和阿魃,小聲說:“道長,阿魃姐姐,我再幫你們挑金銀花,這次我一定仔細看,再也不認錯了!”
“好,我們相信你。”陳九笑着點頭,把金銀花簸箕往她面前推了推。
阿魃也回到石桌邊,繼續整理三七,只是這次她時不時會看向七七,怕她再認錯草藥。陽光慢慢升高,晨露從草藥葉子上蒸發,留下點點水珠,在陽光下泛着光,像撒在草藥上的碎鑽。
沒一會兒,院門口傳來腳步聲,張警官扛着個布袋子走了進來,臉上帶着笑:“陳道長,阿魃姑娘,七七,早上好啊!”他把布袋子放在石桌上,裏面是幾卷繃帶和一小包新的草藥,“這是從鎮上衛生院拿的繃帶,還有點止血的雲南白藥,月圓之夜用得上。我還帶了點剛烤的燒餅,你們餓了可以吃。”
“謝謝你,張叔叔!”七七先跑過去,從布袋子裏拿出一個燒餅,咬了一口,酥得掉渣,“好好吃!比糖糕還香!”
張警官摸了摸她的頭,轉頭看到石桌上的草藥,還有旁邊空簸箕裏的幾根金銀花,好奇地問:“你們在曬草藥呀?七七也在幫忙?”
“是呀,”陳九笑着說,“就是剛才七七差點把斷腸草當成金銀花混進來,還好阿魃發現得早,沒出事。”
張警官嚇了一跳,趕緊看向七七:“斷腸草?那可是劇毒!七七,以後可不能亂摘草了,要是中毒了,張叔叔可心疼了。”
七七的小臉有點紅,趕緊點頭:“我知道了,張叔叔,我以後會仔細看的,阿魃姐姐教我認了,金銀花是兩瓣花,斷腸草是五瓣花,我記住了!”她說着,還特意拿起一朵金銀花,指給張警官看,“你看,這是兩瓣的,是好的!”
張警官笑着點頭:“對,七七真聰明,一學就會!我也來幫忙,挑草藥我還是會的,以前在部隊裏,經常幫衛生員整理草藥。”
有了張警官的幫忙,曬草藥的速度快了很多。張警官經驗豐富,不僅能快速挑出枯葉子,還能把草藥按照藥效分類,蒲公英、三七、金銀花分開放,甚至還幫着陳九把一些需要切片的草藥切成薄片,方便曬幹。
七七則跟在阿魃身邊,拿着一朵金銀花和一朵她特意留下的(沒毒的)小紫花對比,嘴裏念念有詞:“兩瓣,空心莖,是好的;五瓣,實心莖,是壞的……”阿魃怕她無聊,還特意找了張黃紙和一根炭筆,讓她把金銀花和斷腸草的樣子畫下來,標上“好”和“壞”,這樣她就更容易記住了。
中午的時候,草藥終於都曬好了。陳九把曬幹的草藥收進藥箱,分類裝好,貼上小紙條,寫清楚藥效和用法;張警官則幫忙把簸箕收起來,放進柴房;阿魃去灶房煮金銀花茶,還特意加了點冰糖,知道七七愛吃甜的;七七則坐在石桌邊,拿着她畫的草藥圖,時不時拿起來看看,生怕自己忘了。
金銀花茶煮好後,阿魃把茶倒進四個粗瓷碗裏,放在石桌上。茶水上飄着幾朵金銀花,淡綠色的茶水泛着清香,加了冰糖後,甜絲絲的,一點都不苦。七七捧着碗,小口喝着,眼睛彎成了月牙:“真好喝!比糖水還甜!”
張警官也喝了一口,贊道:“不錯,清熱解火,比鎮上茶館的茶還好喝。陳道長,你們這義莊,真是越來越像個家了,有吃的有喝的,還有這麼多貼心的人。”
陳九笑了笑,看向身邊的阿魃和七七,心裏滿是溫暖。他以前一個人守着義莊,只有師父留下的舊物作伴,冷清得很,現在有了阿魃,有了七七,還有張警官這樣的朋友,義莊終於有了“家”的樣子。
喝完茶,張警官要回鎮上安排晚上的埋伏,臨走前他拍了拍陳九的肩膀:“晚上八點,我們會準時在義莊周圍埋伏,你們要是看到煉屍派的人,就打信號彈,我們馬上就過來。你們自己也小心,別硬拼。”
“放心,我們會小心的。”陳九點頭,送張警官到院門口。
張警官走後,院子裏又恢復了平靜。七七拿着她的草藥圖,跑到老槐樹下,對照着地上的草,一株株地認:“這個是蒲公英,毛毛的;這個是狗尾巴草,沒毒;這個……這個是斷腸草!五瓣花,實心莖!”她認出斷腸草的位置,趕緊往後退了兩步,像是怕被它碰到。
阿魃走過來,看着她認真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勾了勾:“記住了就好,以後看到它,離遠點。”
“嗯!”七七點頭,又想起什麼,拉着阿魃的手往灶房走,“阿魃姐姐,我們煮紅薯粥吧!我想喝甜的,放很多很多糖!”
“好,放很多糖。”阿魃笑着答應,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這種“被依賴”的感覺——以前在地脈裏,只有她依賴地脈之心,現在有人依賴她,需要她,這種感覺比守護地脈還要溫暖。
陳九坐在石桌邊,看着灶房裏忙碌的兩個身影,又看了看旁邊藥箱裏整齊的草藥,還有牆角堆放的符咒袋和玄鐵羅盤,心裏突然覺得很踏實。他知道,月圓之夜的戰鬥會很艱難,煉屍派的邪祟也很厲害,但只要有阿魃的煞氣,有七七的勇氣,有張警官的幫忙,還有這些準備好的草藥和符咒,他們一定能贏。
夕陽西下時,紅薯粥煮好了。三人坐在石桌邊,喝着甜絲絲的紅薯粥,看着院子裏的老槐樹在夕陽下的影子,七七還在說着她下午認草的趣事,阿魃偶爾會補充兩句,陳九則笑着聽着,偶爾給她們添點粥。
暮色漸漸籠罩義莊,石桌上的粗瓷碗還冒着熱氣,灶房裏的火光映在窗戶上,像溫暖的星星。沒有人再提月圓之夜的危險,也沒有人再擔心煉屍派的陰謀——此刻,只有紅薯粥的甜香,只有彼此的陪伴,只有這份簡單而堅定的幸福,像一層厚厚的鎧甲,守護着這個小小的義莊,也守護着他們三個緊緊靠在一起的心。
七七喝着粥,突然抬頭說:“道長,阿魃姐姐,等月圓之夜打跑了壞人,我們再去山上摘金銀花,煮好多好多茶,好不好?”
“好。”陳九點頭,眼神堅定,“等打跑了壞人,我們還去放水船,還去看小石頭哥哥,還去鎮上買糖糕和燒餅。”
阿魃也點了點頭,聲音溫柔:“好,都聽你的。”
月光慢慢升起來,照在院子裏的青石板上,像鋪了層銀霜。離月圓之夜越來越近,戰鬥的號角即將吹響,可此刻的義莊,卻被溫暖和希望填滿,因爲他們知道,只要彼此在一起,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沒有打不贏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