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泛起一絲魚肚白，將濃重的夜色稀釋成灰蒙蒙的霧。
青石城緊閉的城門下，一個渾身散發着惡臭的身影，正從一處淤塞的排水溝裏艱難地爬出。那身影瘦弱不堪，每動一下，似乎都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正是從沈家那場血火地獄中逃生的沈凡。
他不敢走大路，甚至不敢靠近任何有光亮的地方。在茅房裏蜷縮了後半夜，等到城門即將開啓、守衛換班最鬆懈的時刻，沈凡才憑借着原主模糊的記憶，找到了這條幾乎被人遺忘的排污水道。
冰冷腥臭的污水浸透了他的傷口，帶來一陣陣針扎般的刺痛。但他咬着牙，一聲不吭。疼痛能讓他保持清醒，而清醒，是活下去的第一要素。
爬出水道，沈凡一刻也不敢停留。他像一只受驚的老鼠，貼着城牆的陰影，一瘸一拐地朝着城外的亂葬崗方向挪去。那裏人跡罕至，是掩蓋他行蹤的最好去處。
每走一步，後腦的傷口都像有根燒紅的鐵釺在攪動。沈凡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幹裂，眼前陣陣發黑。他知道，在茅房的污穢中浸泡了那麼久，傷口十有八九已經感染了。若是再得不到處理，就算沒有追兵，他也活不過三天。
“活下去……”
這個念頭在沈凡腦中反復回響，支撐着他幾近崩潰的身體。
穿過亂葬崗，便是連綿起伏的西山。山路崎嶇，對於一個身受重傷、體力透支的少年來說，無異於天塹。沈凡數次摔倒，膝蓋和手掌被尖銳的石子劃得鮮血淋漓，但他只是喘息片刻，便又掙扎着爬起來，繼續向深山裏走。
他不能停下。黑風寨的凶徒隨時可能發現他逃脫了，一旦他們追上來，自己將毫無生還的可能。
不知走了多久，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炙熱的陽光曬得沈凡頭暈目眩，喉嚨裏像是要噴出火來。就在他意識即將模糊，快要栽倒在地的時候，一段殘破的記憶碎片忽然從腦海深處浮現。
那是在沈凡七八歲的時候，因爲貪玩，獨自一人跑進了西山，結果迷了路。天黑後，又怕又餓的他，無意中發現了一座掩映在藤蔓和古樹之後的破敗小廟。他在那座廟裏躲了一夜，第二天才被焦急的家人找到。
那座廟……應該就在這附近！
這個發現如同一劑強心針，讓沈凡精神一振。他強打起精神，仔細辨認着周圍的地形，將眼前的景象與記憶中的畫面一一比對。
終於，在一片茂密的荊棘叢後面，沈凡看到了一角傾頹的飛檐。
就是這裏！
沈凡欣喜若狂，也顧不得荊棘劃破衣衫和皮肉，手腳並用地扒開一條通路，鑽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比記憶中還要破敗。這應該是一座山神廟，但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一個布滿裂紋的基座。屋頂破了幾個大洞，陽光從洞口灑落下來，照亮了廟內飛舞的塵埃。四壁斑駁，牆角結滿了厚厚的蛛網，地上鋪着一層枯枝敗葉，散發着腐朽的氣息。
雖然破敗，但這裏足夠隱蔽，足以讓他暫時喘一口氣。
沈凡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癱倒在神像基座旁。他大口地喘着氣，胸膛劇烈起伏，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休息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沈凡才緩過勁來。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處理傷口，而是尋找水源。沒有水，他連一天都撐不下去。
幸運的是，在廟後不遠處，他找到了一處從石壁上滲出的小水窪。水窪裏的水並不清澈，漂浮着些許落葉和蟲子。沈凡顧不了那麼多，他撥開雜物，用手捧起水就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甘甜的泉水滋潤着他幹涸的喉嚨，讓他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喝足了水，沈凡回到廟裏。他脫下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又髒又臭的上衣，小心翼翼地檢查自己後腦的傷口。
情況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傷口周圍的頭發被血和膿水黏合成一團，散發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傷口本身紅腫得厲害，邊緣已經開始發黑、流膿。用手輕輕一碰，一股鑽心的劇痛便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一顫。
高燒也隨之而來，一陣陣的寒意從骨子裏透出，讓他的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沈凡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很清楚，這是傷口嚴重感染的跡象。若是在前世，一支抗生素就能解決問題。但在這裏，這足以要了他的命。
唯一的希望，就是胸口的那枚蟾蜍玉墜。
沈凡顫抖着手，將玉墜取出。他集中精神，意念沉入那個灰蒙蒙的小空間。空間裏，那只名爲“金寶”的小蟾蜍依舊趴在黑土中央，氣息微弱，似乎比昨天還要虛幻一些。
它又餓了。
沈凡強撐着發熱的身體，走出山神廟。他需要在附近找到能入藥的草藥。可是，他對這個世界的草藥認知極其有限，只能憑借原主那點可憐的記憶，以及一些基礎的植物學常識來辨認。
他不敢走遠，就在廟宇周圍仔細搜尋。最終，他在一處潮溼的石縫裏，發現了幾株蒲公英。這東西在前世是清熱解毒的草藥，在這裏應該也有些用處。
沈凡小心翼翼地將一株長勢最好的蒲公英連根挖起，回到廟裏。他將蒲公英上的泥土清理幹淨，然後意念一動，將其送入了空間。
金寶似乎感應到了蒲公英蘊含的微弱藥力，立刻來了精神。它張開嘴，一口將蒲公英吞了下去，然後便趴在原地，一動不動地開始消化。
沈凡只能等待。
這個過程是如此的漫長而煎熬。高燒讓他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在清醒的時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傷口的疼痛和身體的虛弱，對死亡的恐懼如同附骨之蛆，緊緊地糾纏着他。在模糊的時候，前世的種種和沈家的血海深仇交替在眼前浮現，讓他痛苦不堪。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太陽從正午慢慢滑向西山。廟內的光線也漸漸暗淡下來。
就在沈凡幾乎要被高燒和絕望吞噬的時候，他與金寶之間那微弱的聯系忽然傳來一絲悸動。
沈凡精神一振，急忙將意念沉入空間。
只見金寶的身體比之前凝實了一丁點，它張開嘴，一滴比昨天那滴略大一些、也更清澈一些的液體，從它口中緩緩滾落。
成了！
沈凡心中涌起一陣狂喜。他顧不得精神力的消耗，立刻將這滴珍貴的靈液挪移了出來。
一滴清涼的液體出現在他的指尖，散發着比車前草更濃鬱的草木清香。沈凡沒有猶豫，他側過頭，忍着劇痛，用手指將這滴靈液小心翼翼、一絲不苟地塗抹在發炎流膿的傷口上。
清涼的感覺瞬間擴散開來，如同在滾燙的傷口上敷了一塊冰。那股難以忍受的劇痛，奇跡般地緩解了許多。雖然傷口沒有愈合，但那股不斷惡化的趨勢，似乎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效果依然微弱，但它代表着生機。
沈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一股無法抗拒的疲憊感席卷而來。他靠着神像基座，沉沉地睡了過去。
接下來的日子，沈凡便在這座破敗的山神廟裏，開始了一場與死神的漫長拉鋸戰。
每天天一亮，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拖着虛弱的身體，去尋找草藥。他不敢走遠，活動範圍僅限於山神廟方圓一裏之內。他找過蒲公英，也找過馬齒莧、魚腥草……這些都是他記憶中能夠清熱解毒的植物。
每一次尋找，對他都是一次嚴峻的考驗。他餓得頭暈眼花，常常走幾步就要扶着樹幹休息半天。山林裏的蚊蟲叮咬，也讓他苦不堪言。
找到草藥後，他會將其喂給金寶。然後，便是長達半天的、最磨人的等待。在這段時間裏，他會去水窪喝水，或者尋找一些能果腹的東西。野果、樹根、甚至是肥碩的蟲子，只要能填飽肚子，他都來者不拒。
等到下午，金寶凝結出那一滴救命的靈液，沈凡便會第一時間將其塗抹在傷口上。日復一日，從不間斷。
這個過程是如此的緩慢。
第一天，靈液只是止住了傷口的惡化。
第二天，傷口的紅腫消退了一些。
第三天，高燒終於退去，沈凡的意識徹底清醒過來。
……
第七天，傷口不再流膿，開始有了一絲微弱的癢意。
……
第十五天，傷口處終於結上了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的血痂。
半個月的時間，沈凡整個人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聳起，眼窩深陷，身上的衣服更是破爛得如同布條。但他那雙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沉靜。
這場持續了半個月的生死搏鬥，不僅讓他活了下來，更磨去了他身上屬於現代人的最後一絲浮躁和屬於原主的懦弱。他學會了忍耐，學會了謹慎，也學會了如何在這殘酷的世界裏，像野草一樣堅韌地生存。
這天清晨，沈凡坐在廟門口，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他伸手摸了摸後腦勺那塊已經愈合的傷疤，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觸感，心中沒有仇恨的激動，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靜。
他活下來了。
這是第一步，也是最艱難的一步。
接下來，他需要考慮的，是如何真正地“活下去”，而不僅僅是“活着”。他看了一眼在陰影中熟睡的金寶，又看了看自己骨瘦如柴的手臂。
力量，他需要力量。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世界裏，沒有力量，就只能任人宰割。復仇，更是一句空話。
沈凡站起身，目光投向了更遠處的深山。他知道，這座破廟只能庇護他一時。他必須走出去，尋找變強的機會。而他手中唯一的籌碼，便是胸口這枚神秘的蟾蜍玉墜，以及這半個月來，與死亡賽跑所磨礪出的、一顆堅韌如鐵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