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這層‘夫妻’關系，作爲暫時的護身符，自己恐怕早已成了她的刀下亡魂。
“我真叫司顏？”女郎喃喃重復，眼神裏的迷茫幾乎要溢出來，像迷途的幼鹿。
“是的，你叫司顏。”
陸湛肯定地點頭，笑容不改，語氣愈發溫和，仿佛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是一位瀟灑率性的江湖女俠。”
陸湛面不改色地爲她編織着身份。
他是個儒生，自幼研讀聖賢書，學的是君子之道，立的是浩然正氣。
他更是當朝大理寺卿，執掌天下刑獄，斷案無數，明察秋毫，素有‘玉面判官’之稱。
可如今，他卻滿口謊言。
“怎麼？不喜歡這個名字？”
司顏說不上來，又問：“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思緒在陸湛腦中流轉，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誠懇可靠的模樣。
“在下遊歷江湖時，與女俠一見如故，二見傾心。你我志趣相投，引爲知己，最終私定了終身。”
陸湛頓了頓，聲音裏染上些許澀意，仿佛觸及了不願回想的往事：“奈何家中長輩拘泥門第之見，對此多有阻撓……”
他略微垂下眼睫，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深情。
這番說辭，解釋了她爲何身懷武藝，舉止間與尋常閨秀不同。
也將他無法隱藏的矜貴氣度與淵博學識，巧妙地歸因於‘家中頗有底蘊卻門規森嚴’。
真真假假，最難分辨。
司顏怔怔地聽着，目光掠過他清俊絕倫的側臉。
他那真誠又帶着些許隱痛的神情，不像作僞。
她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慮，在他這番合情合理細節飽滿的敘述下，似乎又被動搖了幾分。
她真的曾是一位江湖女俠嗎？
與他有過一段不被世俗接納的戀情？
“可我們爲什麼要殉情？”
司顏似乎抓住了最大的漏洞，面色冷肅起來。
她身懷武藝，不懼世俗，卻因得不到旁人的認可，便要與郎君一同尋死？
不矛盾嗎？
陸湛仰躺着，語聲緩緩：“並非殉情……你我本是要浪跡天崖，卻在半道遭人追殺……是爲夫身手太差，連累了娘子。”
謊言一旦開了頭，便如同織衣，一針一線，細細密密，不容回頭。
司顏眼裏戾氣頓生，“何人要追殺我們？”
陸湛疲憊閉眼，“爲夫也不知，許是我家人所爲？娘子不要想了，想多了又要頭疼……所幸我們都還活着……”
郎君太虛弱，再次陷入昏睡。
司顏只是失憶，不是失智。
她有自己的思考。
她想，一定是她覬覦郎君容顏，蓄意招惹。
越是在規矩中長大的人，卻容易沖破規矩……
行走江湖的女俠，自是不會願意困於後宅。
於是，她慫恿郎君與她私奔。
追殺之禍，恐怕也是因她而起。
理由很簡單，若是郎君家人，必不會將他們逼入死境。
像郎君這樣溫潤清雅的人，也不可能有什麼仇家。
倒是她，一個率性的女俠，必然做過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之事。
武藝切磋，難免失手，都很容易招人記恨。
想來，其實是她連累了他。
可郎君怕她自責，反倒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他看着確實荏弱，但生死關頭，卻將她牢牢護在懷裏……
司顏俯下身，看着郎君蒼白如雪的俊美容顏，唇角微微的翹起。
能拐到這樣的俏郎君，她一定是個很有魅力的壞女郎。
陸湛又昏睡了兩日。
夢中，刀光劍影，雨霧翻涌。
他被一雙清冷無情的眼睛看着。
那眸瞳，極黑，極淡，極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