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得知公務員的檔案一旦拆封即刻作廢。
奶奶把主意打在了我的身上。
她以爲撕了我的檔案袋，攪黃了我的前程，就能把鐵飯碗讓給弟弟。
我幾次阻攔，卻被痛扇耳光，被全家罵是不疼弟弟的白眼狼。
直到她終於抓住機會，剪碎密封條，像英雄一樣歡呼。
我卻忽然笑出了聲。
要知道，那檔案袋上寫的名字，
可從來都不是我啊。
第1章
奶奶七十大壽，我風塵仆仆趕回來。
從包裏抽出個厚實的紅包遞過去：「奶奶，生日快樂。」
她一把抓過，當衆蘸着唾沫數了三遍。
「嗯，１８８８，還算有心。」
這才把紅包隨手一揣，施舍般瞥我一眼。
「找個角落坐吧，別擋着亮。」
圓桌上的親戚談笑風生，沒人在意我。
最後還是保姆從廚房給我搬了張矮小的塑料凳。
剛坐下，奶奶就劃開手機，喜氣洋洋的和親戚炫耀：
「哎喲，還是我大孫子貼心。聽聽！一大清早就記掛着奶奶生日，還給我發紅包了呢！」
我心裏冷笑。
是啊，真記掛。
能有這條信息，還是我一早提醒那寶貝弟弟的。
他甚至懶得打字，只回了個句號。
至於紅包？我點開家族群看了眼。
嗯，６．６元，可真大。
後媽周莉立刻嬌笑着接話：
「哎喲媽，昊昊那是心裏時時刻刻裝着您！不像有些姑娘，書讀得再多，心裏也沒長輩，回來吃現成的還拖拖拉拉。」
我爸在一旁點頭：「昊昊是懂事。」
我如鯁在喉。
咽不下，吐不出。
其實也習慣了。
我媽走得早，我爸娶了後媽，我就成了這個家裏多餘的人。
桌上菜色豐盛，離我最近是一盤糖醋排骨。
那是我媽以前最常給我做的菜。
我剛拿起筷子，奶奶眼疾手快，一把端走盤子。
「昊昊最愛吃這個，給他留着。」
她說得理所當然，甚至嫌棄地瞪我一眼。
「你這孩子，一點眼力見沒有，跟你弟弟搶什麼？」
後媽假惺惺打圓場：「媽，琳琳也愛吃呢．．．」
「她吃什麼吃？」
「女孩子家吃那麼多肉幹嘛？胖了誰要？昊昊正在長身體，得多補補！」
我有些尷尬，看了我爸一眼。
可他頭也不抬，夾了筷子青菜給我：「琳琳，吃點青菜，健康。」
我沒理，埋頭吃着白飯，味同嚼蠟。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是快遞員。
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遞到我手中。
封條印着「人事檔案」「嚴禁私自拆閱」的字樣。
「這是啥？」奶奶立刻伸過頭。
後媽只看一眼，故作驚奇的大叫：
「哎喲！這不會是檔案吧？琳琳之前是不是要考公？這可是鐵飯碗啊。」
她猛地轉向奶奶，語氣誇張極了：
「媽，這可千萬不能拆開！撕壞了或者打開了，就作廢了，這飯碗可就砸了！」
「鐵飯碗」三個字瞬間點燃了奶奶的眼睛。
「哼，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女孩子考什麼公務員？還不如給昊昊！」
長輩們都是農村人，沒讀過什麼書。
更別提還是老封建的奶奶，根本不懂考公考編這些規矩條款。
眼看着奶奶枯瘦的手猛地抓過來，我嚇得往後一躲：
「奶奶，這不是我的，不能動！」
「放屁，不是你的還能是誰的？」
她瘋了似的撲上來搶。
我爸臉色一沉：「夏琳，把東西給奶奶！」
後媽也跟着陰陽怪氣：「琳琳啊，聽話。昊昊好了咱們家才能好，你以後不還得指望弟弟幫襯？」
此話一出，親戚們也七嘴八舌幫腔：
「說的對啊，一個女孩子要那麼好工作幹嘛？我家小雨就不打算讓她讀大學了！」
「你有什麼好機會還是趕緊給昊昊，別不懂事，這可是關乎一個家！」
奶奶見有人撐腰，再次凶狠撲上來撕扯。
我死死護着檔案袋，手臂被她指甲劃出血痕。
在全家不滿的目光和奶奶不堪入耳的罵聲中，沖出了家門。
第2章
因爲一個檔案袋，好好的壽宴不歡而散。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琳琳啊，你那檔案袋放哪兒了？奶奶幫你收着吧。」
自從壽宴上後媽故意說漏嘴，奶奶就魔怔了。
這已經是這個星期第七個電話了。
我捏着手機，嘆了口氣。
「不用了奶奶，我收得很好。」
「哎你這孩子，我還能害你？我就看看，聽說那玩意兒金貴．．．」
「是很金貴，動了就作廢了。」我不耐煩道。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突然炸開怒罵：
「死丫頭，防賊呢？我供你吃穿讀書，看看都不行？書都讀狗肚子裏了！沒孝心！」
供我吃穿讀書？
年少的記憶像開了閘的洪水涌上來。
當年我媽生下我，奶奶一看是女孩，臉就垮了。
寒冬臘月，她不給我媽燒炕，熱水都吝嗇。
我媽月子裏落下一身病，沒幾年就走了。
那時候，她怎麼不說供我吃穿？
後來爸爸再婚，生了弟弟。
我這個沒娘的孩子，就成了出氣筒。
奶奶動不動就罵我，是死丫頭片子，是賠錢貨。
說早知道是個丫頭，就該一生下來就摁尿桶裏淹死。
笤帚疙瘩，燒火棍，落在身上是家常便飯。
理由？不需要理由。
她心情不好，或者弟弟哭了，都是我的錯。
現在，來跟我談孝心？談付出？
「．．．你死了啊！說話啊！」
奶奶的咆哮把我從冰冷的回憶裏拽出來。
我壓下哽咽：「檔案袋不能動，動了就作廢。」
「作廢？」
「作廢正好！」
「丫頭片子要什麼好工作？給你弟弟，他端鐵飯碗才是光宗耀祖，你幫襯他是天經地義！」
果然，她那套邏輯裏，皇帝都能老子死了給兒子。
一個公務員名額，姐姐讓給弟弟，豈不是天經地義？
她根本不懂什麼考試什麼規則，只認那套強盜理論。
「這跟我沒關系，奶奶，職位不是讓的．．．」
「怎麼沒關系！」
「你就是不肯，自私！黑心肝！」
我直接掛了電話。
因爲不想面對他們，我加班到深夜才回家。
推開家門，一片死寂。
卻聽見房間裏有窸窣響動，我進屋按亮燈。
白光下，奶奶被我嚇得一哆嗦，螺絲刀哐當落地。
「你這死丫頭幹什麼，想嚇死我啊？」
我盯着被那個撬變形的抽屜鎖，心裏只覺得疲憊不堪。
「奶奶，我說過了別動我東西，尤其是檔案袋。」
「我是你奶奶，看看怎麼了，別以爲我不知道，檔案壞了你工作就黃了！正好讓給昊昊，天經地義！」
「奶奶，不是這個道理。」我試圖講理。
「不是什麼不是！」
奶奶根本聽不進去，激動地打斷我。
「我是不懂你們那些學習，但我懂血濃於水，懂一家人要互相幫襯！」
「我就是這麼幫襯着家裏男丁過來的！現在到你了，怎麼這麼自私？」
「你有沒有良心！是不是夏家人！」
自私？沒良心？
到底是誰自私？誰沒良心？
「奶奶。」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帶着最後一絲耐心。
「這件事，不是我肯不肯幫的問題。這涉及到規則制度，不是我們家裏誰讓給誰那麼簡單！您不懂就不要．．．」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
我捂臉怔住。
她氣得發抖，指頭戳到我鼻尖：
「我不懂？是！我不懂！」
「就懂你個白眼狼，讀書讀傻了，六親不認！」
「我老婆子告訴你，這檔案袋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她喘粗氣瞪我，不甘地瞥向撬了一半的抽屜。
最終啐了一口，撞開我肩膀罵罵咧咧走了。
臉上刺痛殘留。
我盯着地上冰冷的螺絲刀和毀壞的鎖。
心裏最後那點親情的微光，徹底熄滅。
第３章
我以爲上次的沖突能讓奶奶消停幾天。
我太天真了。
對於偏心到骨子裏的人，道理是講不通的，底線是不存在的。
她們只會變本加厲。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累得渾身散架，只想趕緊沖個熱水澡。
水聲譁譁，卻沖不散心頭莫名的不安。
眼皮一直跳，總覺得要出事。
匆匆洗完，我剛裹上浴巾拉開浴室門。
客廳沒人。
但我房間的門縫裏透出光。
我心髒猛地一沉，幾步沖過去，猛地推開門
奶奶正背對着我，撅着屁股在我書桌抽屜裏瘋狂翻找。
手裏還握着一把裁紙刀。
「你幹什麼！」
我沖過去一把推開她，搶過檔案袋抱在懷裏。
奶奶被我推得一個踉蹌。
「給我，死丫頭！你給我！」
「奶奶你不能動，這個真不是我的，是弟弟的，動了就徹底毀了！」
我死死護着，幾乎是聲嘶力竭的在講道理。
「放屁！不是你的你藏這麼嚴實？！」
「你就是自私，惡毒，見不得你弟弟好！」
自私？惡毒？
積壓二十多年的委屈和憤怒瞬間爆發。
我看着眼前這張寫滿偏心的臉，眼淚涌了出來：
「我自私？每年生日過年，我少給你一分錢了嗎？你身上的新衣服、金鐲子，都是誰買的！」
「你呢？你真的對我好過嗎？七歲那年，你帶我和弟弟趕集，在十字路口說去買糖葫蘆，讓我站着別動．．．」
「然後你拉着弟弟走了，再也沒回來，那時候鎮上正鬧着人販子。我哭着自己摸黑回家，當晚就聽見你和後媽說小話，說可惜我沒被人販子拐走！」
奶奶的臉色瞬間煞白，隨即變得更加凶悍，跳着腳罵：
「胡說八道！沒有的事！我根本不記得！」
「你個黑心肝的白眼狼啊，升米恩鬥米仇！我養你這麼大，一點好不記，就編這些瞎話抹黑我！」
她突然捂住心口，哎喲哎喲地叫起來：
「氣死我了．．．哎喲．．．我的心口疼．．．被你氣的．．．」
動靜驚動了所有人。
我爸和後媽沖進來，不分青紅皂白就對着我開火。
「夏琳！你又怎麼氣奶奶了！」
後媽也跟着假惺惺幫腔：「琳琳，奶奶年紀大了，你不能這麼不懂事。」
「要我說，女孩子家家的，那麼拼命工作幹嘛？嫁個好男人才是正經，阿姨給你介紹個好的，二婚有兩個孩子，年紀大了點，但有錢啊。」
那男人我見過，才比我爸小五歲。
我冷笑：「說得這麼好，你怎麼不嫁？」
「啪！」
我爸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比奶奶打得還重。
他臉色鐵青：「你看看你說的什麼混賬話！比起弟弟，你一點都不懂事！不孝順！」
我看着這個男人，他的眼裏沒有一絲對女兒的心疼。
弟弟的前途是前途，我的前途是垃圾。
甚至我這個人，也只是用來換彩禮的工具。
心死，就是一刹那。
所有期待、委屈、不甘，在這一巴掌下灰飛煙滅。
我猛地抬手，搶過奶奶攥着的檔案袋。
在他們撲上來之前，我快速給弟弟發了微信：
「立刻回家，事關你的鐵飯碗，速歸。」
然後我抬起頭，看着這三個所謂的家人，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好，你們不是都要給他嗎？」
「行。」
「我等他回來，親自、親手、給他。」
第４章
弟弟要回來的消息讓家裏瞬間活絡起來。
後媽一大早剁餡包餃子。
奶奶破天荒的用溫柔的語氣和我說話：
「琳琳，昊昊行李多，你去接一下。你弟弟以後坐辦公室的，不能累着。」
我面無表情地拿起車鑰匙：「知道了。」
關門刹那，餘光瞥見奶奶餓狼般撲向我房間。
我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去吧，去親手毀掉你寶貝孫子的一切。
車站人很多。
夏昊站在出站口，一副等着人伺候的模樣。
看見我，他不耐煩地招手：「怎麼才來？快幫我拿箱子，沉死了！」
我沒動：「自己沒手？」
他愣了一下，頓時惱了：「夏琳你什麼態度？」
我看着他這副蠢而不自知的嘴臉，只想笑。
到家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奶奶興奮的聲音：「．．．肯定成了！徹底妥了！」
弟弟毫無所覺，一把推開門，大聲嚷嚷。
「累死我了。媽，奶奶，趕緊給我倒杯水！」
下一秒，他僵在門口。
客廳裏，奶奶高舉着一個被撕開密封條的檔案袋，臉上洋溢着勝利的笑容。
我爸和後媽站在一旁，滿臉如釋重負。
「昊昊！回來得正好，看，奶奶給你把事兒辦成了！」
奶奶炫耀般地晃着檔案袋，眼睛卻挑釁地看着我。
「哼！某些人之前推三阻四，藏藏掖掖，跟防賊一樣。」
「現在怎麼樣？姜還是老的辣不是？」
後媽趕緊接話，假惺惺地埋怨我：
「就是！琳琳你也太不小心了，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能讓奶奶拿到呢？這下好了，你自己沒指望了，可不能怪我們啊，但正好讓給弟弟，也算是歪打正着，好事一樁！」
我爸也點頭：「嗯，昊昊，還不快謝謝奶奶？爲了你，奶奶可是操碎了心！」
他們七嘴八舌慶祝着勝利。
夏昊愣住，一時沒反應過來。
直到奶奶把袋子塞到他手裏，邀功似的對他笑。
他低頭看向撕破處露出的字。
【姓名：夏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