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無聲的擴張
林文山的策略，像一滴落入熱油的水，在林家村外圍的區域悄無聲息地炸開，其效果甚至超出了他本人的預期。
黃天彪與“過山風”在縣城的血腥火並，如同一聲驚雷，徹底震動了周邊鄉鎮的底層生態。往日裏依靠黃天彪威名作威作福的小混混們，此刻如同失去了頭狼的鬣狗，惶惶不可終日。有的幹脆躲了起來，有的則想趁着最後的機會再撈幾筆，卻正好撞上了林家悄然伸出的觸角。
林國明帶着林五和另外兩個面相不算太凶悍、但骨子裏透着彪悍的後生，出現在了那條連接數個村鎮、最終通往縣城的碎石土路上。他們沒帶顯眼的家夥，就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像幾個等車的路人，蹲在路邊，目光卻銳利地掃視着偶爾駛過的、噴着黑煙的破舊中巴車和拖拉機。
機會很快來了。一輛中巴車晃晃悠悠地停下，上來一個穿着花襯衫、剃着青皮頭的年輕混混，他熟門熟路地走到司機旁邊，大大咧咧地伸手：“老規矩，五塊！”
司機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臉上帶着畏懼和無奈，哆哆嗦嗦地正要掏錢。
林國明站起身，走了過去，拍了拍那混混的肩膀，臉上甚至帶着一絲看似憨厚的笑容：“兄弟，哪條道上的？”
那混混一愣，扭頭看到林國明和他身後站起來的林五幾人，心裏先怯了三分，但嘴上還硬氣：“你誰啊？彪哥的線也敢碰？”
“彪哥？”林國明笑容不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彪哥現在在縣城跟韋老七拼命呢，還有空管這條破路？識相的，自己走。以後這條線，我們林家村照看了，保證比彪哥在的時候，更太平。”
“林家村？”那混混瞳孔一縮，顯然聽說過林文山打斷黃阿狗手的事，再聯想到最近黃天彪人馬調動的傳聞，氣勢頓時垮了。他色厲內荏地瞪了林國明一眼，又看了看旁邊虎視眈眈的林五，終究沒敢再說什麼，灰溜溜地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跑了。
司機和車上的幾個乘客都看得目瞪口呆。
林國明對司機笑了笑：“師傅，以後這條線，我們林家村保了。該收多少車費你照收，沒人再敢額外要錢。要是遇到麻煩，到林家村碼頭找姓林的，都好使。”
司機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連忙道謝，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這個消息，隨着車輪的滾動，迅速傳遍了這條線路。
類似的情景，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在沿途幾個小集市不斷上演。
阿良和啞巴帶着人，如同沉默的巡林者，出現在集市上。他們不主動招惹任何人，只是默默地走着，看着。當有地痞試圖向一個賣山貨的老農強索“攤位費”時，阿良會走過去，陰鬱的眼神盯着那地痞，也不說話，直到對方心裏發毛，訕訕離開。當有混混想用極低的價格強買一個婦人籃裏的雞蛋時，啞巴會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旁邊，抱起雙臂，那冰冷的眼神和隱隱散發的氣勢，就讓對方知難而退。
他們不收費，不立威，只是用存在本身，宣告着一種新的秩序。這種低調而有效的“維護”，與黃天彪手下往日裏的囂張跋扈形成了鮮明對比。很快，“林家村的人仁義”、“這邊現在太平了”之類的口碑，開始在司機、小販和附近村民中間悄悄流傳。
林家村碼頭，也隨之迎來了微妙的變化。
以往因爲懼怕黃天彪而猶豫的供貨商，發現通往縣城的路線似乎真的“太平”了一些，膽子也漸漸大了起來。碼頭的貨流量開始有了明顯的回升，甚至比黃天彪威脅之前還要繁忙一些。文慧記賬的本子，上面的數字開始悄然增長，每天進出的款項，從之前的二三十塊，慢慢攀升到了四五十塊，偶爾還能突破六十。雖然距離償還那“三千塊”的族債還很遙遠，但這無疑是一個極其振奮人心的信號。
族人們雖然不明就裏，但實實在在的好處是看得見的。碼頭上幹活的漢子們腰杆似乎挺直了些，女人們臉上的愁容也淡了些。就連一直主張忍讓的林老四，在碼頭上幫忙時，看着漸漸增加的貨船和忙碌的景象，也忍不住嘀咕：“這…這文山小子，還真有點門道…”
然而，林文山並沒有被這初步的順利沖昏頭腦。
他清楚，這一切都建立在黃天彪無暇他顧的沙灘上。縣城的風暴一旦平息，或者黃天彪稍微緩過氣來，必然會對林家的“越界”行爲進行血腥報復。他們現在占據的所謂“地盤”，脆弱得不堪一擊。
這幾天，他通過阿牛從縣城帶回的消息，密切關注着戰局的演變。
情況似乎正朝着對他最有利的方向發展。
黃天彪和“過山風”的火並已經脫離了最初台球室的沖突，演變成了在縣城各個角落的零星廝殺和互相偷襲。雙方都打出了真火，傷亡數字在不斷上升。據說韋老七雖然受傷，但憑借對地形的熟悉和一股狠勁，帶着殘存的手下不斷騷擾黃天彪的場子，讓黃天彪疲於奔命。官方似乎有意縱容，或者說無力管控這種程度的江湖仇殺，只要不波及普通市民，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山哥，黃天彪手下幾個能打的，好像都帶傷了。他放在老巢黃家坳的人，現在估計連十個都湊不齊，還多是些老弱病殘。”阿牛帶回最新消息時，臉上帶着壓抑的興奮。
林文山默默聽着，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十個都不到…而且人心惶惶…
一個更大膽，也更危險的念頭，在他心中不可抑制地滋生出來。
黃家坳！那裏是黃天彪的老巢，是他財富和勢力的象征，也是他控制這片區域的根基所在。如果能趁此機會，哪怕只是給予黃家坳一次沉重的打擊，不僅能進一步削弱黃天彪，繳獲可能存在的財富，更能極大地提振林家的士氣，徹底在這片地界立起字號！
但這不同於控制一條客運線或者維護集市秩序。這是主動進攻，是直搗黃龍！風險極高！一旦失敗，或者沒能徹底打垮對方，等黃天彪從縣城抽身回來，等待林家的將是毀滅性的報復。
是繼續穩妥地鞏固現有成果，等待兩虎相爭的結果？還是冒險出擊，畢其功於一役，徹底改變力量對比？
林文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知道，這個決定，將直接影響林家宗族未來的命運。
夜色中，他再次登上了後山的岩石。山下，林家村的燈火比往日似乎明亮了一些，那是希望初燃的光芒。而遠處，黃家坳的方向，依舊沉寂在黑暗裏，像一頭受傷沉睡的凶獸。
是繼續蟄伏，等待時機？還是主動出擊，賭上一切，去斬斷那懸在頭頂的利劍？
林文山的目光在黑暗與燈火之間遊移，最終，定格在了那片代表黃家坳的、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之上。
一個冰冷而堅定的決心，在他心中形成。
有些機會，一旦錯過，就不會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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