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帶着海霧未散的微涼，孤兒院那扇沉重的鐵藝大門在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哐當”一聲，隔絕了院內孩子們尚未完全醒透的喧鬧和昨夜殘留的、帶着鹹腥氣息的悲傷。
簡憶和喬伊站在門外，腳下是沾着露水的青石板路，車子安靜地停在幾步開外，引擎蓋在晨曦中泛着微光。
昨晚海邊那場耗盡所有力氣的慟哭，似乎抽幹了簡憶最後一絲鮮活的氣息。她眼下帶着濃重的青黑，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尊被風雨侵蝕過度的白瓷人偶，只餘下一種脆弱的平靜，喬伊擔憂地看了她一眼，想開口說些什麼，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即將關閉的門縫裏飛快地擠了出來，是昨天那個扎着羊角辮、說要當老師的小姑娘。
她跑得有些急，小臉紅撲撲的，徑直跑到簡憶面前，伸出小手，怯生生地拽了拽簡憶垂在身側的衣角。
簡憶有些遲緩地低下頭。
小女孩仰起臉，清澈的大眼睛裏盛滿了毫不掩飾的依戀和期待：“簡老師，”她的聲音又軟又糯，“你下次……還會來看我們嗎？”
簡憶蹲下身，揉了揉她的頭發：“會的，下次給你們帶新的故事書。”
小女孩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落入了兩顆小星星。她用力地點點頭，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更重要的事，小臉上的興奮又染上了一層小心翼翼的期盼，聲音也壓低了些，帶着點害羞和懇求：“那……下次能帶沈叔叔一起來嗎？他上次答應教我們折紙飛機的！”
簡憶的笑容僵在臉上。
喬伊迅速上前一步，半蹲下來，臉上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容，聲音刻意放得輕鬆明快：“妞妞乖，沈叔叔他……工作可忙啦！要救火，要救人，好多好多事情等着他去做呢！”她輕輕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等他休假了，有空了，阿姨保證，一定讓他來看你們，教你們折飛得最遠的大飛機！好不好？”
小女孩亮晶晶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小嘴微微撅起，顯然對這個“休假”的承諾有些失望，但還是懂事地點了點頭，重新看向簡憶，認真地叮囑：“那……簡老師要記得哦！下次要帶故事書來！還有……等沈叔叔有空……”她的小手依依不舍地鬆開了簡憶的衣角。
簡憶喉嚨發緊，只能輕輕“嗯”了一聲。
上車後，喬伊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憶憶，你還好嗎？”
簡憶靠在車窗上，閉了閉眼：“沒事。”
她只是……又想起了沈孟毅最後一次來孤兒院的樣子。
那天，他穿着便裝，蹲在一群孩子中間，耐心地教他們折紙飛機。陽光落在他側臉上，連睫毛都鍍了一層金邊。
有個調皮的小男孩問他：“沈叔叔，你爲什麼當消防員呀？媽媽說這個工作很危險。”
沈孟毅笑了笑，揉了揉小男孩的腦袋：“因爲叔叔想保護重要的人啊。”
小男孩歪着頭：“那簡老師也是你要保護的人嗎？”
沈孟毅轉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簡憶，眼裏盛滿溫柔：“她是最重要的那個。”
最重要的那個......
可現在，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回程的路上，簡憶一直沉默着。
喬伊試圖找話題：“對了，下周就是123開業一周年了，要不要辦個小活動？”
簡憶輕輕“嗯”了一聲：“你安排就好。”
喬伊見她興致不高，也沒再多說。
車子駛過沿海公路時，簡憶突然開口：“停車。”
喬伊一愣：“怎麼了？”
簡憶沒回答，直接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喬伊連忙跟上，只見簡憶站在路邊，怔怔地望着遠處的海灘。
那裏有一對情侶正在散步。
男人身材挺拔，女生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時不時回頭喊：“寶寶！快來追我呀！”
男人笑着加快腳步，一把將女生舉起來轉了個圈，惹得她咯咯直笑。
海風將笑聲吹散，也吹亂了簡憶的頭發。
喬伊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間僵住……
那個男人，赫然是昨天出現在花店的“陌生人”！
而此刻，他穿着休閒的T恤和短褲，笑容明朗，和昨天的沉穩模樣判若兩人。
但簡憶不會認錯。
那是沈孟毅...活生生的沈孟毅....
喬伊下意識抓住簡憶的手臂：“憶憶，我們走吧……”
簡憶卻像釘在原地一樣，一動不動。
她的視線死死鎖在男人身上，看着他彎腰撿起一枚貝殼遞給女生，看着他牽起女生的手，看着他們沿着海岸線慢慢走遠……
直到他們的身影變成一個小黑點，簡憶才如夢初醒般眨了眨眼。
“伊伊……”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真的還活着。”
喬伊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簡憶忽然笑了，眼淚卻砸了下來：“真好……他還活着，真好。”
她轉過身，踉蹌着走向車子，背影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落葉。
喬伊紅着眼眶跟上去，聽見她喃喃自語：“他還活着.......他還活着...那他爲什麼不回來找我...”
喬伊不忍她一直沉浸在悲傷中，拉着簡憶大聲怒吼，“簡憶，你還要騙自己多久，沈孟毅他已經死了...他已經死了！你還要多久才可以記住，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沈孟毅這個人了，你知道嗎？”
她用力搖晃着簡憶單薄的身體，仿佛要把她從一場沉溺了太久、足以致命的噩夢中強行搖醒：“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人不人鬼不鬼！整天對着一個長得像的陌生人發瘋！對着空氣說話！對着大海掉眼淚！他死了！死得透透的了！再也不會回來了！你醒醒吧！算我求你了！放過你自己……也放過……別人吧！好嗎？！”
最後那一聲“好嗎”，幾乎是泣血般的哀求，帶着無盡的疲憊和絕望。
海風驟然變得猛烈，卷起沙粒，抽打在她們的臉上、身上，帶來一陣陣細微的刺痛。
簡憶的身體在喬伊劇烈的搖晃下，如同狂風中的蘆葦般搖擺不定。喬伊那一聲聲帶着血淚的嘶吼，像冰雹一樣砸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迎向喬伊那雙被痛苦和憤怒燒紅的眼睛。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悲傷，沒有憤怒，甚至沒有驚愕，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