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宸娛樂大廈的隔音會議室裏，冷氣安靜地輸送着恰到好處的涼意，卻吹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緊繃感。長條黑檀木會議桌光可鑑人，倒映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燈帶和圍坐其旁的人影。
江宸坐在靠近導演王導左手邊的位置，那是主演的固定席位。他到的比約定時間估意晚了十分鍾。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宣告他對這次合作的不情願，以及對那位即將見面的、被強塞來的搭檔的某種下馬威。
當他推開門的那一刻，會議室裏原本低低的交談聲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靜默下來。所有的目光——導演的、制片人的、編劇的、以及其他幾位配角的——齊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那些目光裏混雜着敬畏、好奇、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期待這位頂級流量對這次“特殊”合作的反應。
江宸像是毫無所覺，他身着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休閒西裝，襯得他身形越發挺拔，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慣常的、帶着距離感的淡漠。他的目光甚至沒有特意去搜尋那個今天的主角之一，只是隨意地掃過全場，微微頷首。
“抱歉，路上堵車。”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道歉也顯得缺乏誠意。助理替他拉開椅子，他在預留的空位坐下，動作優雅卻帶着一種不容靠近的氣場。
直到這時，他的視線才仿佛不經意地，落在了會議桌對面，那個早已站起身、顯得有些局促的青年身上。
那就是蘇言。
他穿着最簡單的白襯衫和洗得發白的藍色牛仔褲，頭發柔軟地垂在額前，看起來幹淨得像是個還沒出校門的大學生。他的皮膚很白，在會議室冷白的燈光下，幾乎有些透明感。此刻，他微微抿着唇，臉頰透着些許緊張的紅暈，一雙清澈的眼睛正望着江宸，裏面清晰地映着不安和顯而易見的尊敬。
“江老師好，我是蘇言。”青年開口，聲音清亮幹淨，像山澗溪流，但尾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幅度很小地鞠了一躬，“非常榮幸能和您合作，期待您的指導。”
態度謙卑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江宸這才正眼看他。青年的五官確實精致，是時下流行的那種漂亮，甚至帶點柔和的少年氣，很容易博人好感。但江宸見慣了圈子裏各式各樣的美人，這副皮相在他眼裏，不過是又一張企圖靠臉上位的通行證罷了。他幾乎能想象到對方背後資本運作的痕跡，以及那份急於借他東風上位的迫切心思。
他心裏冷笑一聲，面上卻只是極淡地、幾乎看不出弧度地牽了一下嘴角，從喉嚨裏滾出一個簡單的音節：“嗯。”
算是回應了。
然後，他便不再看蘇言，仿佛對方只是空氣中一個無關緊要的符號。他垂下眼睫，修長的手指翻開了面前厚重的劇本，姿態明確地表示：寒暄結束，公事公辦。
蘇言還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勢，似乎沒料到對方的反應會如此冷淡，一時間有些無措，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坐在他身邊的一位看起來三十多歲、精明幹練的女性——他的經紀人林薇。
林薇臉上掛着職業化的笑容，不易察覺地對蘇言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坐下。蘇言這才像是回過神來，有些倉促地落座，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攤開在桌上的劇本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這個小動作沒有逃過江宸的眼角餘光。他心裏那點厭煩更甚：裝得倒是挺像那麼回事，緊張、謙遜、努力……新人慣用的套路罷了。
劇本圍讀正式開始。
導演王導簡單講了幾句開場白，強調了《燼霜》這個故事的情感核心和兩位主角之間復雜糾葛的關系的重要性。然後從第一場戲開始，各位演員依次念出自己的台詞。
輪到江宸時，他幾乎瞬間就進入了狀態。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着一種獨特的顆粒感，念白時節奏精準，情感層次豐富。無需過多誇張的肢體語言，僅僅通過聲音，就將劇中那位外表清冷、內心卻背負着沉重過往與深情的師尊離燼，刻畫得入木三分。幾段情緒爆發的獨白，更是充滿了戲劇張力和感染力，讓在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沉浸在他所營造的氛圍之中。
這是頂尖演員的專業素養，也是他屹立頂流多年的資本。
江宸沉浸在角色裏，但一部分注意力仍分給了對面。他想看看，這個被資本硬塞進來的“漂亮花瓶”，到底有幾分真本事。
很快，輪到蘇言飾演的徒弟凌霜。
出乎江宸意料的是，蘇言開口的瞬間，那種新人的青澀和緊張感似乎消退了不少。他的聲音幹淨清亮，卻蘊含着一種內在的力量。念到凌霜前期天真爛漫、依賴師尊的戲份時，他的語調輕快上揚，帶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誠；而到了中期遭遇變故、內心掙扎痛苦的階段，他的聲音裏則染上了迷茫、痛苦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偏執；再到後期幾近瘋魔、愛恨交織的復雜情感，他竟然也拿捏得頗有層次，情感充沛得甚至有些驚人。
有一段即興的發揮，劇本上只是一句簡單的哽咽，蘇言卻處理成了一聲極輕的、帶着哭腔的抽息，緊接着是強行壓抑下去的、破碎的呼吸聲，將角色那一刻的心碎和絕望表現得淋漓盡致。
江宸翻動劇本的手指頓住了。
他抬眸，第一次真正認真地看向對面的青年。蘇言此刻正微低着頭，濃密的眼睫垂下，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全身心地投入在劇本中，嘴唇輕抿，握着劇本的手指因爲全神貫注而用力，指尖按壓處泛出清晰的白色。
那副專注而虔誠的模樣，倒不像是在表演，更像是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江宸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看來，倒不全是草包。至少是下了苦功琢磨過劇本，或許……還有那麼點天賦？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固有的偏見壓了下去。演技好又如何？在這個名利場裏，有心機有手段的人多了去了。提前做足功課，表現出驚人的“天賦”，不正是爲了博取導演和合作者的好感，更好地爲自己鋪路嗎？甚至可能只是爲了引起他江宸的注意。這種把戲，他見得多了。
圍讀在專業而投入的氛圍中進行着。王導對幾位主演的表現頻頻點頭，尤其是在蘇言念完一段高難度台詞後，他忍不住開口誇贊：“小蘇表現不錯啊，這段情緒轉換很難拿捏，你理解得很到位，準備得很充分。”
蘇言像是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紅，連忙擺手，語氣真誠又帶着點受寵若驚：“導演您過獎了，我還要多學習。特別是江老師剛才那段，感染力太強了，我還有很多不足……”
說着，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又轉向江宸，那雙清澈的眼睛裏閃爍着真誠的崇拜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仿佛渴望得到認可的光芒。
江宸卻只是敷衍地勾了下嘴角，目光並未與他對接，轉而看向王導，語氣平淡地打斷：“王導，我後面還有個雜志封面的拍攝通告，時間比較緊，如果這部分沒問題的話，我就先走一步？”
他甚至沒有等王導正式回應，便合上劇本，站起身。助理立刻上前替他拿起外套和包。
“好好，今天辛苦阿宸了，效果很好，你先忙。”王導連忙說道。
江宸對導演和制片人微微點頭示意，目光掠過會議室其他人，唯獨在掃過蘇言方向時，沒有任何停留，仿佛那裏空無一人。然後，他便帶着助理，在一片注目禮中，徑直離開了會議室。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會議室內安靜了一瞬。
蘇言看着那扇緊閉的門，眼神幾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像是被掐滅的小小火苗。但他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氣，轉向導演和編劇，認真地請教起剛才圍讀中自己遇到的一些問題，態度依舊謙遜而專注。
只是無人注意到，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緊，指甲陷入掌心，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痕。
而門外，走廊裏回蕩着江宸沉穩的腳步聲。他面無表情地走向電梯，心裏那點因蘇言演技而泛起的微小波瀾早已平息。
不過是個有點小聰明、懂得如何利用自身優勢的新人罷了。
他這樣想着，將那個穿着白襯衫、眼神幹淨的青年身影，徹底拋在了腦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