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初秋的尾巴。
夕陽的餘暉灑向廣袤的大海，平靜的海面泛着金色的波光。白色的浪花一下下的拍打着沙灘，與遠處漁村的炊煙嫋嫋構成一幅美好的畫卷。
隨着船舶靠岸，九歲的蕭雩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踩着跳板晃晃悠悠的上了岸。
他那頭柔軟的淺金色頭發在夕陽的照耀下散着奪目的柔光，淺藍色的瞳孔像是純淨的玻璃珠落入海水中，神秘而沉靜。
深邃又立體的五官，讓他看起來就像是個精致的洋娃娃。
村長陳大生跟在他身後也跳上了岸，說道，“我帶你去你爺爺奶奶家。”
蕭雩溫順的點點頭，“謝謝村長叔叔。”
這狍子島占地7.6平方公裏，島上有二百來戶人家，抱山環海景色優美，就是窮了點。
村子裏矮塌塌的牆面上用同樣的白石灰寫出不同的標語：少生優生爲國立功，一對夫妻一個孩兒，超生罰款超生結扎
陳大生點上一支旱煙叼在嘴裏吧嗒着，扭頭看了眼身後那個漂亮的像畫裏走出來的小男孩兒，問道，“你是混血兒吧？”
“嗯。”蕭雩還是很溫順的點頭，聲音微輕，“我媽媽是白俄羅斯的。”
“難怪。”陳大生說道，“都說白俄羅斯盛產美女，我瞧着你長的也不像你爸爸。你爸爸也英俊，但你的五官比他好多了。”
聽到“爸爸”這個詞，蕭雩眼底的隱晦一閃而過。不過他什麼也沒說，禮貌的笑了笑。
蕭雩並不喜歡提起自己的父母，因爲他們之間沒有婚姻，甚至沒有愛情，蕭雩只是他們一夜風流後的產物。
“村長，村長。”剛進村子裏，就有人喊着，“池紅梅又發瘋了，你快去看看吧，要把池棠給打死了。”
“媽了個巴子的。”陳大生暗暗罵了一聲，“一天到晚的也不讓人省心，我他媽連回家吃口熱乎飯的功夫都沒有。”
陳大生讓那人先把蕭雩送去老蕭家，蕭雩卻抓住村長的手腕，沉聲說道，“村長叔叔，你帶我去看看吧。”
池紅梅是本村的人，早些年父母去世時就離開了狍子島去外面找工作了。據說，是給一戶軍官家做保姆。
四年前回來的，回來的時候懷裏抱着個幾個月大的小女孩兒。
她說孩子的父親死了，但村裏傳言是她和有婦之夫生的。
這年頭村裏的女人還是挺注重名聲的，加上池紅梅不是個老實本分的女人，所以沒少受排擠。
時間久了，有點怨氣池紅梅就虐待自己的女兒池棠，四歲大的小女孩兒被打的身上連塊好肉都沒有。
沿着狹窄的山路走了十幾分鍾後，打罵聲斷斷續續的傳入耳中。
“我養你這個廢物有什麼用？連句話都不會說，你個作死的啞巴。”
池紅梅尖銳的聲音在林中回蕩的，極爲刺耳。
蕭雩抓着行李箱的手用力緊了緊，下意識的推着村長的後背讓他再走快些。
池紅梅家的院子外圍了幾個村民，其實村民也是想勸說幾句的，但每次勸了那個瘋女人她下手就更狠了，久而久之的也就沒人多管閒事了。
院子裏，池紅梅抓着池棠的頭發用力往她臉上扇打，四歲的孩子雙頰腫得像饅頭一樣，被抽打的滿嘴是血。
即便如此，池棠也不敢哭出聲，黑白分明的杏眸裏含着一碰就碎的淚珠。
“住手，住手。”陳大生喊着。
陳大生是村裏唯一能鎮住這個瘋女人的了，池紅梅見是他進來，有些憤憤的鬆開池棠的頭發。但下一秒就一腳踹在她柔軟的小肚子上，池棠往後趔趄着摔倒在地。
“你又鬧什麼？”陳大生氣憤的說道，“虎毒還不食子呢，你看看你把自己女兒打的，她這麼小怎麼就惹你發這麼大的火了？”
說完，又扭頭看向池棠，“棠棠，你沒事吧？”
四歲的池棠緊緊抱着雙膝全身顫抖着，漂亮的杏眸裏沒有一絲的光澤。
她習慣了不回應所有人，就像是海灘上的貝殼，蜷縮在只屬於自己的安全屋裏。
忽的，黯然無光的瞳孔中闖入一個漂亮的陌生小哥哥，小哥哥很溫柔的用手帕擦着池棠唇邊的血跡。
“很疼吧？”蕭雩像是問着，但更像是自言自語。
池棠瑟縮着往後躲了躲，眼底對陌生小哥哥的好奇一閃而過後，又恢復了往日裏的灰暗與漠然。
池紅梅與村長陳大生吵了幾句，最後撂下一句，“你不是樂意多管閒事嗎，正好這死孩子我也不想養了，給你了。”
說完，池紅梅就進了屋，並用力的甩上房門。
雖然國家開始實施計劃生育了，但也是去年才開始的。像陳大生這個年齡的，家家戶戶少說兩三個孩子，又不是很富裕。
陳大生家裏三個娃兒，老婆是個厲害的主，要真把池棠帶回去養，他老婆能作翻天。
陳大生看了眼院子外看熱鬧的村民，村民們似乎從他眼中讀到了一絲“誰行誰上”的意味，頓時鳥獸散的各回各家了。
就在陳大生爲難之際，那個剛來島上的小男孩兒蕭雩說道，“村長叔叔，我把她帶回去吧。”
“你？”陳大生說道，“你是沒見過你那個爺爺奶奶，一個喝大酒一個碎嘴子平日裏摳門的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只怕他們不樂意啊。”
“沒關系的。”蕭雩聲音溫和，“我不用他們花錢，我來養。”
似乎對小孩子誇下的海口感到好笑，陳大生發出“噗嗤”的一聲。
“唉！行吧，暫時也沒法安置她。”陳大生說道，“那你帶回去試試吧，眼看天色也晚了，總不好讓她睡在外頭。”
陳大生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蕭雩拉着池棠的小手跟在身後。
池棠就像是個小提線木偶，神色木訥的跟隨着蕭雩的腳步。
蕭雩幾次垂眸看向她，手上愈發用力的將她緊緊攥住。
她掌心裏有細膩的汗珠，與掌心的溫度融合着仿佛滲透了蕭雩的肌膚。
上一世錯過了，這一世，剛剛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