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愣住了,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媽正在不遠處摘豆角,聞聲猛地直起腰,手裏的籃子掉在地上,豆角撒了一地。
她也顧不上撿了,跌跌撞撞地朝老趙跑過去。
紅色的信封,在陽光下耀眼得有些不真實,燙金的大學名字和校徽,摸上去有微微的凸起,我的手心裏全是汗,顫抖着,幾乎不敢去接。
媽一把搶過去,緊緊攥在手裏,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她看着信封,又看看我,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涌而出,那不是悲傷,是一種極度壓抑後的釋放和狂喜。
她哭着,過了沒多久又笑了起來,嘴裏反復念叨:“考上了,我的娃考上了,北京大學,是北京大學!”
爹是傍晚時分回來的,他在礦下,沒能第一時間得知好消息。
他拖着疲憊的身子,一身煤黑還沒洗。
媽舉着通知書,像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一樣沖到他面前,手舞足蹈地喊着:“娃他爹!你快看啊,北京大學!咱娃考上北京大學了!”
爹愣住了,他脫下安全帽,露出下面花白的還沾滿黑色煤粉的頭發。
他接過通知書,那雙布滿老繭和新舊裂口的大手,在信封上摩挲了很久。
他沒有像媽那樣哭,只是眼圈紅了,嘴角用力地向下撇着,在極力地克制着什麼。
最後,他抬起頭,看着我,那雙被煤塵熏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裏,閃爍着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極其復雜的光芒。
有驕傲,有欣慰,更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悲涼。
“好,好,好。”
爹的聲音哽咽了,只重復着這一個字。
我考上北京大學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不出半天,便傳遍了整個煤山鎮。
左鄰右舍都跑來看熱鬧,小小的院子裏擠滿了人。
王鎮長嗓門最大,拍着爹的肩膀,震得爹直咳嗽:“老陳,祖墳冒青煙了啊!志遠可是咱們鎮子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娃娃”
隔壁張阿姨硬是往我口袋裏塞了好幾把瓜子和水果糖:“志遠這孩子真爭氣!真給咱們鎮子長臉了!以後出息了,可別忘了鄉親們啊。”
那一刻,院子裏充滿了歡聲笑語,鞭炮屑和煙塵混合在一起,有一種節日般的氣氛。
我站在人群中央,被各種羨慕和祝賀包圍着,心裏卻像打翻了五味瓶。
喜悅是真實的,但一種更沉重的壓力,也隨之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