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炮擊。
炮擊的震動是狂暴而雜亂的,每一次爆炸都像是大地的一次痙攣。
而此刻的震動,沉悶、規律、並且由遠及近。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碾壓一切的力量感。
如同鋼鐵巨獸邁開了沉重的步伐。
王大山的臉色變得煞白,刀疤臉上的肌肉因緊張而微微抽搐。他扔掉手裏的煙頭,啞着嗓子低吼了一聲:“是鐵王八!鬼子的鐵王八上來了!”
李雲昭的心髒猛地一沉。
他一個翻身,小心翼翼地從戰壕邊緣探出半個腦袋。
只見百米開外,一輛塗着黃綠迷彩的日軍94式輕型坦克,正碾過焦黑的土地和破碎的鐵絲網,朝着他們的陣地緩緩壓來。車體前方的機槍塔已經開始轉動,黑洞洞的槍口如同惡魔的獨眼,散發着死亡的氣息。
跟在它後面的,是至少一個小隊的日軍步兵,他們以坦克爲移動掩體,眼神中充滿了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絕望。
一種比剛才面對步兵沖鋒時濃烈十倍的絕望,瞬間籠罩了這片小小的陣地。
幸存的士兵們,臉上剛剛升起的一絲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打!打它!”一個士兵崩潰地叫喊着,舉起手中的中正式步槍,徒勞地扣動了扳機。
叮叮當當!
7.92mm的步槍彈頭撞在坦克傾斜的裝甲上,只能濺起一串串無力的火星,連一道白印都留不下。
“沒用的!快躲起來!”王大山嘶吼着,一把將那個幾乎完全探出身子的士兵拽了回來。
噠噠噠……
坦克上的車載機槍開火了。子彈如同一道鋼鐵的鞭子,狠狠抽打在戰壕的邊緣,泥土和碎石四處飛濺,壓得所有人抬不起頭。
完了。
這是所有人心中共同的想法。
人力有時而窮,面對這種刀槍不入的鋼鐵怪物,任何勇氣和戰術,都顯得蒼白可笑。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後方的交通壕裏連滾帶爬地沖了過來,身後還跟着兩個警衛員。
來人身材高大,一身戎裝沾滿了泥污,左臂上還纏着滲血的繃帶,但眼神卻異常銳利。
是營長,陳叔同。
“三排!三排還有多少人活着?!”陳叔同的聲音帶着一絲焦急和嘶啞。
他看到了陣地上如同驚弓之鳥的殘兵,看到了那輛正在逼近的坦克,也看到了站在殘兵中間,唯一一個還保持着冷靜、正死死盯着坦克的年輕排長。
是那個學生官。
陳叔同的目光,和李雲昭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他沒有問“怎麼辦”,也沒有下達“撤退”的命令。他只是用眼神,傳遞了一個最直接的訊息:
你,有辦法嗎?
李雲昭讀懂了。
他知道,這是他必須抓住的機會。不僅是爲了活命,更是爲了贏得這位營長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氣,迎着陳叔同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有。”他的聲音沙啞,但異常堅定,“但需要人,不怕死的人。”
陳叔同沒有絲毫猶豫,目光掃過王大山和其他幾名幸存的老兵:“都聽李排長的指揮!誰敢不從,老子就地槍斃!”
營長的威嚴,加上李雲昭剛剛用“妖法”建立起來的威信,讓命令瞬間得到了執行。
李雲昭不再廢話,語速快得像連珠炮:“王大山!把你水壺裏的酒倒出來!還有其他人,身上帶的清酒、燒刀子,都拿出來!”
衆人一愣。
“快!這是命令!”李雲昭厲聲喝道。
王大山第一個反應過來,擰開自己的水壺,一股濃烈的酒氣彌漫開來。其他幾個老兵也紛紛掏出了私藏的酒瓶。
“把酒都灌進空瓶子裏!用布條塞住瓶口!劉飛,你讀過書,腦子靈光,跟我來!”李雲昭指着那個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學生兵。
他一邊說,一邊自己動手,從屍體上撕下布條,飛快地制作着最簡陋的燃燒瓶。
“其他人,把剩下的手榴彈都給我!五個一捆,用綁腿布扎緊!”
士兵們被他清晰而果斷的命令帶動着,暫時忘卻了恐懼,如同精密的零件般開始運轉。
陳叔同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這一切。他看着那些原本只能用來壯膽的烈酒,在李雲昭手裏變成了致命的武器。他看着那些普通的德制長柄手榴彈,被捆綁成了能威脅坦克履帶的集束炸藥。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審視,逐漸變成了震驚。
這些打法,他聞所未聞。
這個年輕的少尉,腦子裏到底裝着什麼?
“排長,弄好了!”王大山提着兩捆沉甸甸的集束手榴彈,劉飛也抱着三個做好的燃燒瓶,跑了過來。
李雲昭看着已經逼近到四十米內的坦克,冷靜地分配任務:
“劉飛,你腦子好,膽子也大。你帶一個燃燒瓶,從右邊的交通壕摸過去。你的任務只有一個,把燃燒瓶扔到坦克的正面,吸引它的注意力。”
他頓了頓,看着劉飛年輕的臉,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個任務,九死一生。你怕不怕?”
劉飛的臉有些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他看着李雲"昭,用力地搖了搖頭:“報告排長!不怕!”
“好!”李雲昭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大山!我們兩個,帶上所有的炸藥和剩下的燃燒瓶,從左邊上!等劉飛一動手,我們就沖出去,把炸藥塞到它的履帶下面!記住,一定要塞進去!”
王大山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刀疤臉顯得有些猙獰:“排長,你放心,俺這條命,今天就交給你了!”
遠處,日軍坦克內。
駕駛員山口,正哼着小曲,悠閒地操控着坦克。在他看來,這場戰鬥已經結束了,剩下的就是一場屠殺。
“機槍手,打準一點,別浪費子彈。”他通過內部通話器,對炮塔裏的同伴說道。
“放心吧,山口君。這些‘支那豬’,連站起來的勇氣都沒有了。”
就在這時,炮塔的觀察窗裏,一個黑影突然從右側的戰壕裏竄了出來,將一個燃燒的瓶子狠狠砸在了坦克的正面裝甲上。
譁啦!
瓶子碎裂,裏面的烈酒瞬間流淌開來,燃起熊熊大火。雖然無法對裝甲造成實質性傷害,但火焰和濃煙,卻完全遮蔽了正面的觀察孔。
“八嘎!右邊!敵襲!”機槍手驚怒地吼叫着,瘋狂地轉動機槍塔,對着劉飛隱蔽的方向進行猛烈掃射。
機會來了!
“就是現在!沖!”
在坦克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的瞬間,李雲昭發出一聲怒吼!
他與王大山,如同兩頭獵豹,一左一右,從戰壕中猛然躍出,抱着沉重的集束手榴彈,沖向了那頭正在嘶吼的鋼鐵巨獸!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坦克的車體,已經開始緩緩轉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