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這個認知來得突然又荒謬。上一秒我還在電腦前趕那份永遠做不完的報表，胸口突如其來的劇痛讓我蜷縮成一團。我掙扎着想抓住手機求救，卻眼睜睜看着它從桌面滑落，屏幕在撞擊地面的瞬間碎裂成蛛網。
就像我的生命。
三十五歲的周予安，死於過度勞累引發的心肌梗塞，在一個租金拖欠了兩個月的破舊公寓裏。廉價的LED台燈還在發出刺眼的白光，映照着電腦屏幕上未完成的Excel表格。咖啡杯裏殘留着已經冷掉的速溶咖啡，杯底沉澱着未能完全溶解的糖粒。
我以爲這就是終點，然而意識卻詭異地漂浮起來，看着急救人員破門而入，看着他們搖頭宣布死亡時間，看着房東罵罵咧咧地翻找我的遺物抵房租。
"又是個加班猝死的。"年輕的急救員小聲嘀咕，翻着我的錢包，"連張像樣的照片都沒有，身份證上的樣子都比現在年輕十歲。"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扎進我心裏。是啊，我最後留下的影像，竟然是那張十年前拍的身份證照片。那時候的我，眼睛裏還有光。
三天後，我的葬禮在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舉行。來的人寥寥無幾——老家來的表姐，兩個大學同學，還有那個總是抱怨我加班不夠多的前上司。雨水打溼了他們舉着的黑傘，也打溼了墓碑上那張我三十歲時的照片。
"年紀輕輕就走了，連個家都沒成。"表姐抹着眼淚，卻掩飾不住眼中的埋怨，"爸媽走前最惦記的就是你..."
前上司假惺惺地嘆了口氣："小周工作很認真，就是效率不太高，總得加班。要是他能更專注一些..."
我漂浮在空中，想大聲反駁，卻發不出聲音。我加班是因爲你不斷修改需求！是因爲你總在下班前布置新任務！是因爲我不得不一個人幹三個人的活！
但沒人聽得見死人的控訴。
雨越下越大，送葬的人匆匆離去。我看着雨水順着墓碑流下，模糊了照片上我的臉。這就是我的一生嗎？拼命讀書考上好大學，拼命工作想在大城市站穩腳跟，最後卻落得這樣淒涼的下場？
如果...如果能重來一次...
眼前突然一片刺眼的白光——
"周予安！起床了！再不起來上課要遲到了！"
我猛地睜開眼，刺目的陽光從窗簾縫隙射進來。上鋪的兄弟正用腳踹着床板，震得整個鐵架床都在搖晃。
這是...大學宿舍？
我顫抖着摸出枕頭下的手機——一款早已淘汰的諾基亞按鍵機。屏幕上顯示：2008年9月15日，周一，7:30。
十...十五年前？
手指不受控制地發抖，我點開新聞網頁：雷曼兄弟申請破產保護，全球金融市場震蕩；北京奧運會圓滿閉幕不到一個月；我正在讀大三...
我真的回來了？回到了十五年前？
"發什麼呆呢？"室友已經穿好衣服，奇怪地看着我，"你不是說今天要早點去圖書館占座嗎？"
圖書館...對，前世這一天我確實去了圖書館，爲了準備即將到來的證券從業資格考試。那是改變我命運的第一步，讓我後來進入了金融行業，開始了無休止的加班生涯。
我機械地穿好衣服，洗漱時盯着鏡子裏那張年輕的臉——沒有眼袋，沒有皺紋，沒有長期熬夜留下的暗沉膚色。二十二歲的周予安，人生還有無數可能。
圖書館裏，我翻開《金融市場基礎知識》，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如果這真的是重生，而不是一場夢，我該怎麼利用這個機會？
驗證。我需要驗證這是否真的是重生。
我迅速在筆記本上寫下幾件即將發生的大事：三天後央行將宣布降息；下周學校會突然通知更換證券課教授；月底學生會主席會爆出貪污醜聞...
然後，我需要一個計劃。前世的我按部就班地讀書、考證、找工作，最後落得那種下場。這一世，我要走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同學，你旁邊有人嗎？"
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抬頭間，我的呼吸一窒——裴瑾？裴氏集團的太子爺，未來的商業巨子，現在應該是大四學長，怎麼會出現在本科生的圖書館？
前世的我和他毫無交集，只在財經雜志上見過他的照片。十年後，他將掌舵市值千億的裴氏集團，而我...只是個加班到死的小職員。
"沒人。"我強作鎮定，悄悄打量着他。比雜志上年輕許多的裴瑾眉頭緊鎖，面前攤開的是《國際金融風險管理》，手邊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分析數據。
好奇心驅使我瞥了一眼他的筆記——是歐洲債務危機的分析。對了，這個時候裴氏集團正在拓展歐洲市場，而即將爆發的希臘債務危機會給他們造成不小沖擊。前世財經雜志曾詳細報道過這次危機，以及裴瑾力挽狂瀾的事跡。
一個大膽的想法突然冒出來。
"希臘國債的CDS價格近期飆升，"我壓低聲音，假裝不經意地說，"市場對南歐國家償債能力的擔憂不是空穴來風。"
裴瑾猛地抬頭，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過來："你怎麼知道我在研究這個？"
"猜的。"我指了指他筆記本上的數據，"從這些數據推導出來的。另外..."我猶豫了一下，決定賭一把，"如果裴氏集團在歐洲的投資主要集中在基建領域，建議盡快對沖南歐國家主權債務風險。"
裴瑾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認識我？"
"經濟學院的誰不認識裴學長？"我故作輕鬆地笑了笑，"我是周予安，金融系大三。"
"周予安..."他輕聲重復我的名字，眼神中的警惕絲毫未減，"你對歐洲債務市場很了解？"
"只是有些研究。"我翻開筆記本，快速寫下幾個關鍵數據和未來幾周可能發生的關鍵事件，"這些可能對你有用。"
裴瑾接過紙條，掃了一眼，表情從懷疑逐漸變爲震驚："這些數據來源是？"
"分析得出的結論。"我不能告訴他這是前世已經發生過的歷史，"如果信得過我，三天後再來這裏，我會給你更多分析。"
說完，我收拾書本起身離開，心跳如擂鼓。這步棋太冒險了，但如果能借此機會接近裴瑾...
三天後，央行如期宣布降息。我知道，我賭對了。
這確實是重生。而這一次，我絕不會重蹈覆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