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山林,寒氣浸骨。雷霆小隊選擇了一處背風的石坳進行短暫休整,輪流擔任警戒。後半夜,輪到了林溫溫和趙大力。
四周萬籟俱寂,只有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和偶爾不知名小動物的窸窣聲。林溫溫抱着膝蓋坐在一塊石頭上,努力睜大眼睛,豎起耳朵,試圖履行好哨兵的職責。但連續的行軍和高度緊張後的疲憊,還是讓她的眼皮開始打架。
爲了提神,她想起了之前捏餅幹時剩下的一個蘋果,又摸出了馮天耀給的那把特制黑匕首。“就削一下,就一下……”她心裏想着,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在蘋果上劃動。這匕首鋒利無比,削果皮如同切入黃油。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在極度疲憊下的控制力。在削到一處果核凹陷時,刀刃稍微受阻,她下意識地手腕加了點力,想要順勢一帶——
“咻——”
一聲極其細微,但在寂靜的夜裏卻顯得有些清晰的破空聲響起。匕首的刀尖劃過空氣,帶起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寒芒。
就是這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聲響,成了災難的導火索。
幾乎在同一瞬間,石坳側前方的灌木叢中,如同鬼魅般猛地竄出三道塗滿油彩的身影!他們動作迅捷如獵豹,顯然是早已潛伏多時,就等着哨兵鬆懈的這一刻!
林溫溫甚至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刺眼的紅色激光點已經穩穩地投射在了她的額心!那是演習用的激光模擬對抗系統,被鎖定即意味着“被擊中”!
死亡的冰冷感(雖然是模擬)瞬間攫住了林溫溫,她大腦一片空白,握着匕首和蘋果的手僵在半空,連尖叫都卡在了喉嚨裏。
“小心!”
一聲熟悉的、如同炸雷般的暴喝在她耳邊響起!
是趙大力!
他原本在幾米外的另一個方位警戒,聽到那細微聲響和異動的瞬間就察覺不對,猛地回頭,正好看到林溫溫被激光鎖定的驚險一幕!根本沒有絲毫猶豫,他那龐大壯碩的身軀爆發出與體型不符的敏捷,如同蠻牛沖撞般,合身朝着林溫溫猛撲過去!
“砰!”
林溫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開,踉蹌着摔倒在地,手裏的蘋果和匕首也脫手飛了出去。
而趙大力,用自己的後背完全擋住了她之前的位置。
“嗤——”
一聲輕響,伴隨着一股濃密的、刺鼻的白色煙霧,從趙大力的胸前猛地爆發開來!
演習規則——煙霧升起,代表陣亡。
趙大力龐大的身軀僵硬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還在不斷冒出的白煙,又抬起頭,看向摔倒在地、一臉驚駭和茫然的林溫溫,那張粗獷的臉上擠出一個習慣性的、帶着點憨厚的苦笑,甕聲甕氣地說:
“妹子……沒事就好……”
“下次削蘋果……記得……看路啊……”
他的話還沒說完,扮演藍軍的裁判員已經冷着臉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志,你已‘陣亡’,請遵守規則,保持靜默,跟我們離開。”
趙大力無奈地聳聳肩,又看了林溫溫一眼,眼神裏沒有責怪,只有一絲沒能繼續戰鬥的遺憾,然後便被“押送”着,消失在了黑暗的樹林裏。只有那縷尚未完全散盡的白煙,證明着他剛才的存在,和他爲她付出的“生命”。
整個襲擊和救援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直到趙大力被帶走,林溫溫還呆呆地坐在地上,臉上沾着泥土,額頭上被激光瞄準的點似乎還在隱隱發燙。摔落在地的蘋果滾到了腳邊,那把特制的黑匕首斜插在泥土裏,反射着冰冷的月光。
雷戰、顧明遠和蘇小柔也被這邊的動靜驚醒,迅速持槍沖了過來,但一切已經結束。他們只看到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林溫溫,以及空氣中彌漫的、代表趙大力“犧牲”的白色煙霧和刺鼻氣味。
“怎麼回事?!”雷戰聲音低沉,帶着壓抑的怒火。
林溫溫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毫無征兆地洶涌而出,大顆大顆地砸落在身前的泥土裏。她看着趙大力消失的方向,巨大的愧疚和後怕像海嘯一樣將她淹沒。
“是我……是我不好……”她終於哽咽着擠出聲音,帶着劇烈的顫抖,“我……我削蘋果……發出了聲音……大力哥……大力哥爲了救我……”
她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膝蓋裏,瘦弱的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山林裏顯得格外無助和悲傷。
馮天耀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現場,他臉色鐵青,沒有去看哭泣的林溫溫,而是走到她剛才坐的位置,撿起了那個只削了一半的蘋果和那把匕首。
他走到林溫溫面前,將蘋果和匕首“啪”地一聲扔在她面前的空地上。聲音不大,卻讓林溫溫的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壓抑的抽泣。
“抬起頭。”馮天耀的聲音冷得像冰。
林溫溫顫抖着,緩緩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他。
馮天耀指着地上那代表趙大力“陣亡”的殘留白煙,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砸在林溫溫的心上:
“看清楚了嗎?林溫溫。”
“這,只是演習。所以,趙大力只是被淘汰,胸口冒點煙,人還能活蹦亂跳地回去吃夜宵。”
他的語氣驟然加重,眼神銳利如刀:
“但如果,這裏是真正的戰場!”
“你現在聞到的,就不會是這刺鼻的化學煙味!”
“而是鮮血的腥味!”
“趙大力替你擋下的,也不會是什麼激光信號!”
“而是一顆,或者幾顆,能把他壯碩身軀直接打穿、撕碎的真實子彈!”
“他不會再對你笑,不會再撓着頭說‘下次注意’!”
“他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再也無法開口說話的屍體!就因爲你削了一個該死的蘋果!!”
馮天耀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林溫溫的靈魂上。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真正的戰場……真實的子彈……屍體……
大力哥……會死?因爲……她?
一股徹骨的冰寒從腳底直沖頭頂,讓她幾乎窒息。
“你覺得你的力量很強?”馮天耀逼近一步,俯視着她,語氣帶着毫不留情的諷刺,“力量再強,警惕性爲零,在戰場上就是活靶子!就是害死隊友的累贅!”
“今天,趙大力爲你‘死’了一次。”
“明天,在真正的戰鬥中,你想讓雷戰、顧明遠、蘇小柔,或者別的什麼人,再爲你的疏忽大意,‘死’上一次嗎?!”
“回答我!林溫溫!”
林溫溫被這直擊靈魂的拷問震得魂飛魄散,她猛地搖頭,眼淚瘋狂飆飛,聲音破碎不堪:“不……不想!我不要!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會這樣……”
她語無倫次,巨大的沖擊和愧疚讓她幾乎崩潰。
【宿主……】系統小七的提示音響起,卻不再是往日的活潑,而是帶着一種沉凝,【檢測到宿主遭受重大精神沖擊,認知模塊重構中……力量,並非一切。生存與守護,需要更多的素質。請宿主……吸取教訓。】
馮天耀看着徹底崩潰的她,沒有再繼續斥責。他直起身,對雷戰等人說道:“收拾東西,立刻轉移。藍軍知道我們的位置了。”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依舊癱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林溫溫身上,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絲,卻依舊冰冷:
“記住這種感覺。”
“記住有人爲你‘犧牲’的感覺。”
“如果不想再體驗,就給我把皮繃緊點,把你那過剩的力氣,分一點到你的腦子和警惕性上!”
隊伍在沉默和凝重中迅速收拾行裝,再次隱入黑暗的叢林。
林溫溫被蘇小柔攙扶起來,她機械地跟着隊伍行走,一步一踉蹌。她沒有再哭,只是眼神空洞,仿佛靈魂都被抽走了。她不停地回頭,看向那早已看不見的、趙大力“倒下”的地方,手指緊緊攥着,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泛白的月牙印。
那個總是憨笑着叫她“妹子”、被她失手掄飛也從不生氣、在最後關頭用身體爲她擋住“子彈”的壯實身影,和她腦海中想象的、倒在血泊中、永遠閉上雙眼的冰冷畫面,反復交織,灼燒着她的神經。
原來……擁有力量,並不代表就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原來……她的疏忽,真的會帶來無法挽回的後果。
一種前所未有的東西,在她那顆習慣了道歉和慌亂的心髒裏,開始艱難地破土,生長。那不再是單純的力量掌控,而是……責任,與清醒。
她低頭,看着自己那雙依舊蘊含着恐怖力量的手,第一次,不是爲了可能造成的破壞而感到害怕,而是爲了……它們沒能及時保護好同伴,而感到深深的、刺骨的無力與悔恨。
這一次,她的心裏,沒有響起“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