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梅雨天，黏膩又沉悶，空氣裏飽含水汽，仿佛用力一攥就能擰出灰濛濛的汁液來。宿舍那台老舊的空調在角落裏嗡嗡作響，鉚足了勁吐着冷氣，卻怎麼也吹不散這彌漫在天地間的憋屈，以及壓在林溫溫心頭那更甚於此的沉重。
她坐在書桌前，台燈灑下暖黃的光暈，溫柔地籠罩着她纖細的身影。燈光下，她的皮膚顯得愈發白皙剔透，近乎透明。那是一張標準的、帶着江南水鄉韻味的鵝蛋臉，五官精致柔和，一雙杏眼總是水潤潤的，像是含着永不消散的晨露，嘴唇是天然的櫻粉色，不點而朱。此刻她穿着一條洗得有些發舊的淺藍色棉質睡裙，安安靜靜伏案的姿態，脆弱得像是一株需要被精心供養在溫室裏的菟絲花，經不起半點風雨。
然而，視線下移，落在她握着筆的右手上——那同樣纖細白皙的手指，指節卻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透露出與外表截然不同的緊繃。攤開的《微觀經濟學》課本旁，是一個更讓她揪心的筆記本。那不是普通的日記本，而是家庭的“賬本”，上面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地寫滿了數字。最新一頁，羅列着：父親本月康復理療費、新增營養品開銷、弟弟下學期的學雜費、家裏亟需償還的一筆小額債務……數字冰冷，像一條條吐着信子的毒蛇，纏繞着她的心髒。最後一行，是一個觸目驚心的總和，後面跟着一個用紅筆反復勾勒、力透紙背的圓圈，圓圈裏是兩個字——“缺口”。
手機屏幕幽幽地亮着，顯示着媽媽半個小時前發來的語音消息。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勇氣般，再次點開。
“溫溫，錢的事情你先別急，媽再想想辦法……你爸爸今天狀態不錯，自己能試着抬抬胳膊了，復健師都誇他有進步，說堅持下去肯定能恢復得更好……”
媽媽的聲音刻意拔高，努力營造着輕快的語調，試圖傳遞樂觀的情緒。但那強撐的笑意背後，尾音裏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沙啞，像細密的針，一下下扎在林溫溫的心上。她甚至能想象出，媽媽在發送這條語音前，是怎樣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又是怎樣對着空蕩蕩的病房無聲嘆息。
怎麼能不急呢？
三個月前，那場發生在沒有監控死角、至今找不到肇事司機的車禍，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颶風，將他們家原本雖不富裕卻溫馨平靜的生活撞得支離破碎。父親曾是家裏的頂梁柱，如今卻躺在病床上，從鬼門關掙扎回來，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和漫長的康復期。家中的積蓄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殆盡，還欠下了不少外債。父親的康復治療，就像一個貪婪的無底洞，張着血盆大口，吞噬着一切，包括媽媽眼裏的光彩，和這個家對未來所有的憧憬。
她把臉深深埋進臂彎裏，肩膀難以自抑地輕輕聳動。不能哭出聲，絕對不能。弟弟還在隔壁房間備戰明年的中考，媽媽剛伺候爸爸睡下，可能才合眼。所有的壓力、無助和恐懼，都必須由她這個剛過完十八歲生日沒多久的長女，默默地扛起來。淚水無聲地浸溼了袖口，留下深色的痕跡。
就在這時——
【叮——檢測到宿主強烈生存訴求與潛在‘霸氣’因子！符合綁定條件！宇宙霸氣無敵武力值系統正在啓動綁定程序……1%…25%…50%…75%…100%！綁定成功！】
【宿主你好！本系統代號748，致力於輔佐宿主成爲宇宙最強、霸氣側漏的武力至尊！橫掃八荒，睥睨寰宇！請多指教！】
一個充滿活力、甚至帶着點電音搖滾般亢奮的電子音，毫無預兆地、清晰地在她腦海中炸開，如同平地驚雷。
林溫溫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白皙的小臉上全是茫然與錯愕。幻覺？是不是最近兼職太累，睡眠不足，導致壓力過大出現幻聽了？
【不是幻覺哦，親！】那聲音仿佛能精準捕捉她的腦電波，語氣歡快得近乎賣萌，【自我隆重介紹一下，我就是集力量、榮耀與無限可能於一身的宇宙霸氣無敵武力值系統，編號748！你可以親切地叫我小七！宿主，經檢測，你目前身體素質評估：弱不禁風，戰五渣！急需本系統進行從內到外的霸氣改造！我們的目標是——拳打南山敬老院，腳踢北海幼兒園……呸呸呸！數據錯誤！重來！是成爲屹立於世界之巔，讓衆生仰望的霸者！霸氣，才是宇宙的終極浪漫！】
林溫溫：“……？”
她眨了眨溼漉漉的長睫毛，像受驚的小鹿，下意識地小聲嚅囁：“霸、霸者？”這兩個字，無論是從字形、字義還是任何角度，都跟她林溫溫有半個毛錢的關系嗎？她連跟食堂阿姨大聲爭論菜價都不敢。
【沒錯！霸氣！】系統小七語氣激昂，仿佛在宣讀什麼神聖宣言，【本系統核心功能：震懾值收集與轉化！只要宿主通過展現武力值，成功震懾到他人，使其產生‘臥槽’、‘牛逼’、‘這不是人’、‘恐怖如斯’等類似驚嘆或恐懼情緒，即可獲得相應震懾值！震懾值乃萬能之源，可在系統商城兌換諸天萬物！小到金錢珠寶、屬性點、技能書，大到黑科技圖紙、超凡物品，甚至……】系統聲音頓了頓，帶着蠱惑的意味，【只要宿主屬性點夠高，權限足夠，未來兌換‘斷肢重生’、‘金剛不壞體’給你父親，也並非不可能！】
金錢！爸爸的徹底康復！
這兩個詞像兩道劃破黑暗的霹靂，瞬間劈中了林溫溫，讓她渾身一顫。她幾乎是立刻自動過濾掉了那些聽起來極其不靠譜、令人羞恥的前綴和口號，死死抓住了最核心、最現實的東西。
“真、真的能換錢？能徹底治好我爸爸？”她的聲音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小心翼翼地在腦海裏追問，生怕驚醒了這看似荒誕的夢境。
【童叟無欺！貨真價實！鑑於宿主初次綁定，新手大禮包已發放至系統空間，請宿主默念‘打開’即可查收！內含：基礎武力值全面提升（目前水平：一拳幹碎一塊標準紅磚毫無壓力），啓動資金【震懾值】100點，以及一次免費的神秘技能抽獎機會！】
仿佛是爲了印證系統話語的真實性，林溫溫只覺得一股微弱卻清晰的熱流，毫無征兆地自丹田涌出，瞬間奔流竄向四肢百骸！原本有些冰涼的手腳迅速暖和起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感和力量感充斥在體內。她下意識地看向桌角那本用來墊桌腳的、厚重如磚頭的《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住了詞典的邊緣。
然後，她只是稍微……真的只是意念動了一下，想着“拿起來”。
“嗤啦——”
一聲清晰的、紙張撕裂的脆響。
那本厚重詞典的硬殼封面，被她像撕一張薄紙一樣，輕輕鬆鬆地、扯下了一個巴掌大的角。
林溫溫：“！！！”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手裏那片孤零零的硬紙殼，又低頭看看自己白皙依舊、連一點紅痕都沒有的手掌，大腦一片空白。這……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樣？感受到這磅礴的力量了嗎宿主！是不是覺得熱血沸騰！是不是很想仰天長嘯，宣告新王的誕生！】小七在她腦海裏興奮地嚷嚷，背景音甚至配上了激昂的交響樂。
林溫溫卻完全沒感受到所謂的“霸氣”，她看着那本“身殘志堅”的詞典，想起它是學長畢業時送的，好像還挺貴，眼圈瞬間就紅了，小嘴一癟，帶着濃重的鼻音和哭腔喃喃道：“我、我不是故意的……這書……這書好貴的……怎麼辦啊……”
系統小七：【……】
激昂的交響樂戛然而止。
它開始嚴重懷疑，自己的核心綁定算法是不是出了什麼致命的BUG？這宿主的反應，跟數據庫裏記載的任何一位“霸者預備役”都完全不搭邊啊！說好的興奮狂笑呢？說好的迫不及待想要征服世界呢？這開局畫風是不是歪到外星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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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在系統小七每日例行“不賺取震懾值就無法兌換金錢，宿主你父親的下一階段康復藥劑就要斷供了哦”的“溫情提示”（林溫溫覺得那更像是魔音貫耳和威逼利誘）下，她終究還是硬着頭皮，在某知名直播平台注冊了一個賬號，咬着筆頭想了半天，取了個自以爲最不引人注目的名字——“溫溫的小練功房”。
直播背景是宿舍那面幹淨得有些單調的白牆，唯一的設備就是她那部像素感人的手機前置攝像頭。
開播十分鍾，直播間在線人數慘淡地顯示爲：3。其中兩個頭像點進來晃了一圈就消失了，估計是手滑誤點，剩下的那個，林溫溫嚴重懷疑是系統小七自己掛的號在湊數充場面。
林溫溫依舊穿着那身淺藍色睡裙，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指尖都捏得發了白。她對着攝像頭，聲音細弱蚊蠅，還帶着明顯的顫音：“大、大家晚上好……我、我今天……想給大家表演……徒手……劈、劈磚……”
她怯生生地用腳尖指了指地上那塊系統不知道從哪個拆遷工地“借”來的、貨真價實、沉甸甸的紅磚。
零星的彈幕慢悠悠飄過：
【主播是不是走錯片場了？顏值區在隔壁哦。】
【哇，這妹子長得真乖，劈什麼磚啊，唱個歌唄？】
【這細胳膊細腿，我賭五毛錢，磚肯定是道具，別到時候把自己手劈折了（狗頭保命）】
【坐等主播打臉（如果真有磚的話）。】
林溫溫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復擂鼓般的心跳。她閉上眼，腦海裏閃過的是醫院裏父親咬着牙、額頭青筋暴起卻只能勉強抬起幾公分的胳膊，是媽媽鬢角那刺眼的新生白發，是記賬本上那個鮮紅的“缺口”。再睜開眼時，那雙水潤的杏眼裏，柔弱依舊，卻多了一絲爲生活所迫、不得不豁出去的決絕。
她蹲下身，仔細地將磚塊在鏡頭前擺正，那小心翼翼、如同對待易碎藝術品的樣子，又引來彈幕一陣調侃。
然後，她抬起右手——那只白皙、纖弱得仿佛只該用來執筆繪畫、撫琴拈花的手，舉到半空，微微停頓。直播間人數不知何時漲到了二十幾個，彈幕開始刷“快劈啊”、“等着呢”、“主播別慫，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
林溫溫一咬牙，心一橫，摒棄所有雜念，按照系統強行灌輸到肌肉記憶裏的那套玄妙發力技巧，將全身那股新生的、她還無法熟練掌控的力量，微妙地凝聚於掌心，然後，手掌看似輕飄飄地、不帶絲毫煙火氣地落了下去。
沒有預想中的呼喝，沒有凌厲的破空聲。
甚至接觸的瞬間，都沒有發出多大的聲響。
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幹燥沙粒從指縫間簌簌滑落的——“噗”。
預想中的磚塊應聲斷裂、碎石四濺的場面並未出現。
那塊敦實、堅硬的紅色磚塊，在她那白皙掌心接觸的刹那，仿佛被一股無形卻恐怖至極的力量從最基礎的分子結構層面徹底瓦解，直接……化爲一小堆顏色均勻、細膩的暗紅色粉末。
恰好一陣微風吹拂 from 窗戶縫隙，那堆粉末頂端較細的部分被輕輕揚起，如同血色的薄紗，飄散在空氣中。
而林溫溫的手掌，安然無恙地收回，肌膚光潔如玉，連最細微的紅痕都找不到。
直播間：“？？？？？？？”
彈幕出現了長達三秒的真空期，仿佛所有觀衆在同一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連呼吸都忘記了。
緊接着，便是如同火山噴發般的井噴式爆發！
【！！！！！！我眼瞎了？！】
【我屮艸芔茻？！剛才發生了什麼？！磚呢？我那麼大、那麼厚一塊磚呢？！】
【這不是劈磚！這特麼是化骨綿掌現實版啊！！】
【媽媽問我爲什麼跪着看手機！我給媽媽看了，現在她和我一起跪着了！】
【林黛玉倒拔垂楊柳？？？不對！這分明是林妹妹一掌碎星辰！！！】
【絕對是特效！我不信！現在的特效都這麼卷了嗎？】
【樓上杠精閉嘴！你找個能碎成這麼均勻粉末的道具磚給我看看？這質感，這飄粉，絕對是真磚！】
【主播！你到底是什麼人？！來自哪個神秘古武世家？！】
林溫溫完全沒空去看那瞬間爆炸的彈幕。
她自己也傻眼了，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攤如同面粉般的紅粉。系統只告訴她能劈碎，沒告訴她能碎得這麼徹底、這麼……環保啊！這跟直接把磚塊揚了有什麼區別？
一股闖禍了的慌張感瞬間攫住了她。她慌忙抬頭，看向攝像頭，那張溫柔似水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像是熟透的蘋果，眼眶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蓄滿了澄澈的水汽，泫然欲泣。她手足無措地對着鏡頭連連鞠躬，聲音帶着明顯的哭腔和顫抖：
“對、對不起！對不起大家！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它會變成這樣……我、我力氣好像用太大了……真的非常非常抱歉！這塊磚多少錢？我、我賠給你們……不對，賠給工地……嗚……”
她急得語無倫次，眼淚終於忍不住，像斷線的珍珠般滾落下來，那副我見猶憐、委屈又慌亂的模樣，與地上那堆象征着絕對力量的磚粉形成了毀滅性的反差。
直播間觀衆：“……”
【你道歉個毛線啊！！！該害怕的是我們好嗎？！】
【一邊輕描淡寫地毀滅物質基本結構，一邊哭得梨花帶雨鞠躬道歉……這反差感，老子直接人麻了！】
【主播別哭！你沒錯！是磚不對！它不該長得那麼結實又那麼脆！】
【關注了！這主播太邪性了！又強又慫，又美又慘！】
【“用戶‘ physics student’打賞了一架火箭！”】
【“用戶‘ 不信邪的杠精’打賞了一架飛機！”】
【震懾值+10！】
【震懾值+15！】
【震懾值+25！來自ID‘ physics student’！】
【震懾值+30！來自ID‘ 不信邪的杠精’！（該用戶情緒波動極大）】
【震懾值+8！】
【……】
【叮——恭喜宿主首次收集震懾值突破100點！獎勵新手大禮包補充：自由屬性點x1！請宿主再接再厲，朝着宇宙霸主的道路一路狂奔吧！（雖然畫風有點偏……）】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裏歡快地刷着屏，後台的打賞金額和關注數也開始跳動上漲。
林溫溫卻還在那裏抽抽搭搭地對着空氣道歉，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慌又亂，還夾雜着一點點……因爲看到實實在在的收入而涌起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好像……這條路，雖然奇怪又羞恥，但真的能行得通？爸爸的醫藥費，似乎看到了一絲曙光？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上方，一條特別關注的金色入場特效閃過。
【“八極拳-馮衛國”進入了直播間。】
這位頂着官方認證標識（“傳統武術協會名譽會長”、“國家一級武術教練”）的大佬的到來，讓原本沸騰的彈幕稍微凝滯了一瞬。
緊接着，一條顯眼的、帶着炫彩邊框的彈幕，沉穩地飄過屏幕：
“小姑娘，手下留情，好功夫。不知……師承何門何派？你這手發力技巧和穿透勁，有點意思，老頭子我看了三遍回放，竟有些看不透。”
林溫溫看着這條彈幕，忘記了哭泣，眨了眨還掛着淚珠的長睫毛，臉上寫滿了更大的茫然。師承？系統小七……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