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的城西碼頭，是一天中最繁忙、也最混亂的時刻。
晨霧如同灰色的紗幔，籠罩着渾濁的河面與密密麻麻的船只桅杆。力工們赤裸着古銅色的上身，喊着粗獷的號子，將沉重的貨箱從岸上扛到躉船，再通過跳板，運上那些吃水很深的貨船。船老大的呵斥聲、商販的叫賣聲、牲畜的嘶鳴聲，與河水拍打岸邊的譁譁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充滿原始生命力的市井畫卷。
林霄瘦小的身影在擁擠的人流和堆積如山的貨物間穿梭，像一尾靈活的遊魚。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停泊在碼頭的一艘艘船只，尋找着“順風”號的旗號。
很快，他在一處相對偏僻的泊位找到了目標。那是一艘看起來有些年頭的中型貨船，船體斑駁，吃水頗深，顯然已經裝載了不少貨物。主桅杆上掛着一面褪色的三角旗，上面繡着“順風”二字。船型不算氣派，甚至有些不起眼，正符合它跑北境這條艱苦航線的身份。
甲板上，幾個船員正懶散地收拾着纜繩，或是靠在船舷抽煙閒聊，眼神裏帶着跑船人特有的疲憊和漠然。
林霄深吸一口氣，壓了壓頭上破舊的鬥笠，朝着跳板走去。
“站住！幹什麼的？”一個滿臉橫肉、胳膊上紋着刺青的壯漢攔住了他，語氣不善地呵斥道，“這裏是貨船，不搭客！滾遠點！”
林霄停下腳步，沒有因爲對方的呵斥而退縮，抬起頭，平靜地說道：“我找趙老大。”
壯漢打量了一下林霄寒酸的衣着，嗤笑道：“找我們老大？小子，你誰啊？我們老大也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林霄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從懷裏掏出了那塊老煙槍給的黑木船牌，遞了過去。
壯漢看到船牌，臉上的不屑收斂了幾分，接過牌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又狐疑地盯了林霄幾眼，這才甕聲甕氣地道：“等着！”說完，轉身蹬蹬蹬地跑上了船。
不一會兒，壯漢回來了，身後跟着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這男人約莫四十多歲，穿着一件半舊的海藍色短褂，敞着懷，露出結實的胸肌和一道從鎖骨延伸到腹部的猙獰刀疤。他嘴裏叼着一根煙鬥，眼神銳利得像鷹隼，掃視過來時，帶着一種長期發號施令形成的壓迫感。此人便是船老大，趙老大。
趙老大沒看林霄，先從他手下那裏拿過船牌，仔細摩挲了一下邊緣的刻痕，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似乎在確認某種特殊的氣味或印記。做完這一切，他才將目光投向林霄，上下打量着他，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被河風和烈酒浸泡過：
“老煙槍讓你來的？”
“是。”林霄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叫什麼？”
“林三。”
“想去北邊？”
“是。”
“規矩，老煙槍跟你說了？”趙老大吐出一口濃煙。
“不要工錢，只管飯，船上打雜。”林霄言簡意賅地重復。
趙老大眯起眼睛，那雙銳利的眸子似乎想從林霄平靜的外表下看出點什麼。半晌，他嘴角扯出一絲看不出意味的弧度：“小子，北境可不是雲京這溫柔鄉。路上有風浪，有水匪，到了地方，天寒地凍，北莽的蠻子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打過來。你這小身板，扛得住嗎？別死半道上，晦氣！”
“我能扛。”林霄的回答依舊簡短，但語氣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他這三年來在碼頭做苦力打熬出的力氣，以及暗中修煉出的那點微末根基，給了他一些底氣。更重要的是，他別無選擇。
趙老大似乎懶得再廢話，將船牌扔回給林霄，朝甲板上一指：“大熊，帶他去底艙，告訴他該幹什麼。小子，記住了，在老子船上，是龍你得盤着，是虎你得臥着！手腳幹淨點，幹活麻利點，要是偷奸耍滑，或者惹是生非，老子直接把你扔河裏喂魚！聽明白了？”
“明白。”林霄接過船牌，小心收好。
那個叫大熊的壯漢，也就是剛才攔路的那個，粗聲粗氣地對林霄吼道：“跟我來！”
林霄跟着大熊，踏上了搖晃的跳板，正式登上了這艘將帶他遠離雲京的“順風”號。
船上彌漫着一股濃烈的皮革、桐油和汗水的混合氣味。大熊帶着他穿過堆滿貨箱的甲板，掀開一塊厚重的艙板，露出一道通向黑暗的陡峭木梯。
“下去！你的窩在下面！每天活兒聽安排，主要是幫着搬貨、打掃、做飯打下手！吃飯的時候會叫你！沒事別上來瞎晃悠！”大熊不耐煩地吩咐道。
底艙陰暗、潮溼，空氣污濁。這裏堆放着一些不太重要的雜物和船員的個人破爛，幾乎沒有什麼光線，只有從艙板縫隙透進來的幾縷微光。角落裏鋪着一些髒兮兮的草墊子，這就是船員們休息的地方。
林霄默默地找了個靠邊的、相對幹燥點的角落坐下。環境比老鼠巷的土地廟好不了多少，但他並不在意。這裏，至少是一個移動的、暫時安全的容身之所。
船只很快起航了。伴隨着船身一陣輕微的晃動，以及船帆被風吹鼓的獵獵聲響，順風號緩緩離開了喧囂的雲京碼頭。
林霄坐在黑暗的底艙，能清晰地感受到船體破開水流的震動。他透過一道寬大的木板縫隙，望着窗外。熟悉的雲京城牆樓閣，在視野中逐漸後退、變小，最終消失在晨霧與水平線的盡頭。
一種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有離開險地的微微鬆懈，有對未來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決絕。
“再見了，雲京。”他在心中默念，“等我再回來時，必將天翻地覆！”
航行的日子枯燥而艱辛。林霄嚴格遵守着趙老大的“規矩”，沉默寡言，手腳勤快。他承擔了船上最髒最累的活兒：清洗甲板、搬運壓艙石、幫廚削土豆、清理廁所……他做得一絲不苟，從不抱怨。他的力氣比看起來大得多，耐力也好，這讓一些原本想看笑話的船員有些意外。
但歧視和排擠依然存在。他年紀小，來歷不明，又是通過“關系”上船的白工，在一些老船員眼裏，就是個可以隨意使喚、欺負的對象。
“喂，林三！去把錨鏈再檢查一遍！”
“小子，今天的魚你來刮鱗，弄幹淨點！”
“媽的，底艙怎麼有積水？快去舀幹淨！”
面對這些額外的、甚至是刁難性的指派，林霄大部分時間都沉默以對，按要求完成。他深知，在這與世隔絕的船上，沖動和反抗只會帶來更大的麻煩。他的隱忍，讓一些人覺得他懦弱可欺，變本加厲；但也讓少數人，比如那個叫老周的駝背老火工，偶爾會悄悄塞給他一個烤熱的紅薯。
航行的第十天，順風號進入了水流湍急、兩岸山勢險峻的“老鴉峽”河段。據船員說，這裏一向不太平，時有水匪出沒。
這天傍晚，天色陰沉，河風呼嘯。趙老大下令全船戒備，連平日裏懶散的船員們也繃緊了神經，刀斧弓箭都放在了趁手的位置。
林霄被安排幫忙加固貨物纜繩。他正忙碌着，忽然，站在桅杆望鬥上的船員發出一聲尖銳的呼哨！
“有船！三艘！從右前方蘆葦蕩裏出來的！是水匪船！”
刹那間，船上警鑼大作！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林霄抬頭望去，只見暮色中，三艘快船如同鬼魅般從河灣的蘆葦叢裏鑽出，船頭站滿了手持明晃晃兵刃、面目猙獰的漢子，正飛快地朝着順風號包抄過來！口中發出嗚嗚的怪叫聲，在峽谷間回蕩，令人心悸。
真正的危險，不期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