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個改變一生的風雪夜,已經過去了三年。
雲京城依舊是那個繁華鼎盛的雲京城,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達官貴人的馬車鑲金嵌玉,呼嘯而過,揚起些許塵土。兩旁商鋪鱗次櫛比,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說書人的驚堂木聲,交織成一曲太平盛世的喧囂樂章。
但這盛世繁華,與城西“老鼠巷”的林霄,毫無關系。
老鼠巷,顧名思義,是雲京城最陰暗潮溼、最底層人物掙扎求生的角落。這裏的空氣永遠彌漫着劣質酒精、腐爛食物和污水的混合臭味。低矮破敗的窩棚擠在一起,仿佛隨時都會坍塌。即便是白天,陽光也難以完全驅散巷子深處那粘稠的陰暗。
此刻,正是深秋的傍晚,寒意漸濃。
一間勉強能擋風的廢棄土地廟裏,林霄蜷縮在角落的幹草堆上。他比三年前長高了些,但依舊瘦削,顴骨突出,臉上帶着長期營養不良的菜色。只是那雙眼睛,再無半分少年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冰冷,如同深潭之水,波瀾不驚,卻暗流涌動。
他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色短褐,腳上的草鞋也快磨穿了底。這三年,他像野狗一樣在這座城市的底層掙扎。他做過碼頭最苦力的搬運工,給黑店當過跑堂,甚至爲了半個餿饅頭跟野狗打過架。他小心翼翼地隱藏着自己的身份,那個“鎮國公府逆犯之子”的標籤,是催命符,而非護身符。
“咳……咳咳……”一陣壓抑的咳嗽從旁邊傳來。角落裏,躺着一個頭發花白、渾身酒氣的老人,他是老陳頭,這破廟的另一個“住戶”,一個徹頭徹尾的酒鬼。但也是他,在林霄最餓的時候,分過他半塊硬得能硌掉牙的餅。
林霄默默起身,拿起破碗,走到廟外一個積雨的水缸邊,舀了半碗渾濁的雨水,遞到老陳頭嘴邊。
老陳頭迷迷糊糊地喝了幾口,喘着粗氣,渾濁的眼睛看了林霄一眼,嘟囔道:“小……小子……心腸不壞……可惜,這世道……好人不長命啊……”
林霄沒說話,只是接過碗放回原處。好人不長命?他父親林嘯天,一生爲國戍邊,算好人嗎?結果呢?屍骨無存,污名加身。他母親蘇婉清,溫婉善良,算好人嗎?結果呢?病榻之上,被一領草席拖去亂葬崗。
這世道,或許本就是弱肉強食,好人?不過是強者腳下更容易被碾碎的泥土罷了。
他摸了摸懷裏,那裏貼身藏着一塊溫潤的玉佩,是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也是他如今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和憑證。還有那錠他一直沒舍得花掉的、沾着母親臨終前塵埃的十兩銀子。這不是銀子,這是恨的種子,是恥辱的烙印。
這時,廟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囂張的咒罵。
“媽的,那老酒鬼肯定躲在這裏!欠了黑蛇幫的債還想跑?”
“還有那個小雜種,上次讓他交的保護費,竟然敢推三阻四!”
林霄眼神一凜,是黑蛇幫的人。老鼠巷這一帶,都被這個由地痞流氓組成的小幫派控制着,定期向這裏的窮苦人勒索所謂的“保護費”。
破廟那扇勉強算是門的木板被“砰”地一腳踹開,三個流裏流氣的漢子闖了進來。爲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壯漢,綽號“刀疤李”,是黑蛇幫的一個小頭目。
“老不死的,還裝死?”刀疤李一腳踢在老陳頭身邊的幹草上,塵土飛揚。
老陳頭嚇得酒醒了大半,瑟瑟發抖地求饒:“李……李爺,寬限幾天,再寬限幾天,小老兒湊夠了錢一定……”
“寬限?老子寬限你,誰寬限老子?”刀疤李唾沫橫飛,目光一轉,盯住了角落裏的林霄,獰笑道:“小雜種,你倒是會躲清靜。這個月的例錢,拿來吧!”
林霄緩緩站起身,聲音平靜無波:“李爺,這個月的工錢,還沒結算。”
“沒結算?”刀疤李旁邊一個瘦猴似的混混尖聲道:“少他媽廢話!在老鼠巷,我們李爺的話就是王法!今天拿不出錢,就卸你一條胳膊抵債!”
林霄的拳頭在身側微微握緊。這三年來,他不僅是在生存,更是在暗中錘煉。母親留下的些許粗淺養生功法,被他以近乎自虐的方式修煉,加上在碼頭扛包打熬出的氣力,雖然遠談不上什麼武道高手,但對付幾個只會欺軟怕硬的地痞,並非沒有一戰之力。
但他不能動手。一旦動手,就會引起注意。他現在就像黑暗中的老鼠,任何一點光亮,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鎮國公府的人,或許早就當他死了,但他不能自己去提醒他們他還活着。
“我真的沒錢。”林霄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寒意。
“搜!”刀疤李不耐煩地一揮手。
那兩個混混立刻上前,粗暴地在他身上摸索起來。林霄強忍着將他們手臂擰斷的沖動,任由他們搜刮。除了幾個幹硬的窩窩頭,他們一無所獲。
“媽的,窮鬼!”瘦猴混混罵了一句,目光落在了林霄的脖子上,那裏系着一根細繩,“咦?這是什麼?”
他伸手就去扯。林霄心中猛地一沉——那是母親的玉佩!
就在那髒手即將碰到玉佩的瞬間,林霄動了。他不再是那個逆來順受的瘦弱少年,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鷹。他側身一讓,右手如電般探出,精準地扣住了瘦猴混混的手腕,猛地一擰!
“咔嚓!”一聲輕微的脆響,伴隨着瘦猴殺豬般的慘叫。
“小雜種,你敢動手?!”刀疤李和另一個混混又驚又怒,拔出隨身攜帶的短棍和匕首,撲了上來。
林霄心知已無法善了。他不再保留,身體如同獵豹般竄出。三年的底層掙扎,讓他學會了最有效也最狠辣的打架方式。避開揮來的短棍,一記凶狠的肘擊撞在另一個混混的肋下,趁對方吃痛彎腰的瞬間,膝蓋狠狠頂向對方面門!
那混混哼都沒哼一聲,鼻血長流地暈死過去。
刀疤李沒想到這看似弱不禁風的小子下手如此狠辣,又驚又怒,揮舞着匕首刺來:“老子宰了你!”
林霄眼神冰冷,在匕首及體的瞬間,一個滑步貼近,左手格開對方持刀的手腕,右手並指如刀,凝聚着這三年來暗中修煉出的微薄氣力,狠狠地戳在刀疤李的喉結下方!
“呃!”刀疤李眼珠瞬間凸出,捂着喉嚨踉蹌後退,滿臉的痛苦和難以置信,最終癱軟在地,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戰鬥在幾個呼吸間開始,又迅速結束。破廟裏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老陳頭早已嚇得縮成一團,目瞪口呆地看着林霄,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
林霄喘着氣,看着倒在地上的三個混混,眼神復雜。有殺人後的些許不適,但更多的是一種打破束縛的冰冷快意。他走到刀疤李身邊,搜刮了他們身上所有的銅板和一塊劣質玉佩,大概值幾錢銀子。這是他應得的“戰利品”,也是他接下來生存的資本。
他看了一眼嚇傻的老陳頭,丟過去幾個銅板,聲音依舊平靜,卻帶着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量:“拿着,離開雲京,找個地方躲起來。”
說完,他不再停留,迅速收拾了自己那點可憐的行李——其實就是一件更破的舊衣服包着幾個窩窩頭。他必須立刻離開這裏。黑蛇幫死了個小頭目,絕不會善罷甘休。
就在他即將踏出破廟的那一刻,老陳頭仿佛才回過神來,顫聲道:“小……小子,你……你殺了黑蛇幫的人,他們不會放過你的!你快逃吧!”
林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老陳頭似乎想到了什麼,急忙又道:“你……你要是有地方去,可以去城西的‘悅來’雜貨鋪後門,找……找一個叫‘老煙槍’的駝背老頭,就說……說是陳酒鬼讓你去的……他或許……或許能給你指條暫時的活路……”
悅來雜貨鋪?老煙槍?
林霄將這些信息記在心裏,低聲道:“謝了。”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邁步,身影迅速融入了老鼠巷深沉的暮色與陰影之中,就像一滴水匯入了污水溝,消失得無影無蹤。
寒風卷着落葉,吹過破敗的土地廟,帶着血腥味和一絲命運的涼意。
林霄知道,他在雲京底層蟄伏的日子,或許要暫時告一段落了。黑蛇幫的追逼,像一根鞭子,抽打着他不得不繼續向前,走向更不可知的深淵,或者……是另一條充滿荊棘的崛起之路。
他摸了摸懷裏那塊溫潤的玉佩,感受着其中仿佛傳來的微弱暖意。
“活下去……”母親臨終的話語在耳邊回響。
“我會的。”他在心裏默念,眼神愈發堅定冰冷,“而且,會活得比任何人都好,然後……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夜幕徹底降臨,雲京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照亮了朱門酒肉,卻照不進這城市最肮髒的角落,也照不亮一個少年復仇者前路的迷茫與黑暗。
但他手中的微光,已開始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