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籍文書在手,如同卸下了沉重的枷鎖。凌雲站在濟世堂的後院,第一次感覺呼吸到的空氣都帶着自由的意味。這不僅僅是一紙證明,更是他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根基,是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通行證。
李掌櫃捧着那蓋有鮮紅官印的文書,雙手微微顫抖,老淚縱橫:“好了,好了!雲哥兒,這下可算是踏實了!我這就去告訴街坊們這個好消息!” 他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濟世堂的凌雲,是堂堂正正的大唐子民了。
“掌櫃的,且慢。”凌雲卻顯得異常冷靜,他輕輕按住李掌櫃的手,“文書到手是好事,但不宜過分張揚。孫萬年那邊,定然已經知曉,我們若敲鑼打鼓,反顯得小家子氣,不如淡然處之,更顯底氣。”
李掌櫃一愣,隨即恍然,連連點頭:“雲哥兒思慮得是,是老夫高興過頭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越發沉穩練達的少年,心中感慨萬千,這孩子的心性,遠非其年齡可比。
解決了身份這個心腹大患,凌雲的精力可以更多地投入到醫術本身和未來的規劃上。杜謙提到的“醫學署”和朝廷整飭醫事的動向,像一顆種子,在他心中生根發芽。他意識到,個人的力量終究有限,要想更大範圍地傳播更先進的醫學理念,必須借助更高的平台。
他開始有意識地系統整理自己的知識。白天,他依舊兢兢業業地接診病人,處理藥鋪事務,將唐代現有的中醫藥理論與自己的現代醫學知識進行更深度的融合。他不再滿足於零星的病例處理,而是開始思考一些更具普遍性的問題:如何提高常見病的診療效率?如何降低外傷感染的風險?如何向普通百姓普及最基本的衛生常識?
夜晚,他在油燈下鋪開粗糙的紙張(這是他用自己的工錢購買的“奢侈品”),用毛筆蘸墨,開始嚐試撰寫一些東西。他寫得很慢,也很謹慎,力求用這個時代能理解和接受的語言,去闡述一些現代醫學的基本原理。
他先從最實用的部分開始。例如,編寫一本簡易的《常見急症應對手冊》,圖文並茂地介紹高熱驚厥、外傷出血、中暑、食物中毒等家庭急症的簡單處理方法,強調“第一時間”的正確幹預的重要性。又比如,起草一份《婦幼保健要略》,結合唐代的育兒經驗,融入現代關於新生兒護理、母乳喂養、嬰幼兒常見病預防的知識。
他知道,這些東西一旦流傳出去,可能會引起軒然大波,甚至被斥爲“離經叛道”。因此,他寫得極其小心,大量引用《黃帝內經》、《傷寒論》等經典中的類似觀點作爲理論支撐,將自己的新見解包裝成對古聖先賢理論的“闡發”和“驗證”。
同時,他也開始着手另一項更宏大的計劃——繪制一幅更精確的人體經絡腧穴與解剖結構參照圖。他憑借記憶中的解剖學知識,結合對中醫經絡的理解,試圖繪制一幅既能體現外部經絡走向,又能隱約反映內部髒器位置和骨骼肌肉關系的示意圖。這無疑是一項極其困難且敏感的工作,他只能秘密進行,草圖藏在最隱蔽處。
就在凌雲默默爲未來鋪路之時,外界的變化也在悄然發生。有了魏征府這層若有若無的關系,再加上戶籍問題解決,濟世堂的聲望無形中又提升了一個台階。以前一些持觀望態度的中產之家,也開始放心前來求診。甚至連附近其他坊市的人,也慕名而來。
這自然進一步觸動了孫萬長的敏感神經。王戶曹的退縮,讓他意識到凌雲背後可能有了不得的靠山,明面上的官府打壓暫時行不通了。但他並未死心,商業競爭的手段變得更加隱蔽和陰損。
濟世堂的藥材供應,開始出現新的問題。不是斷貨,而是質量參差不齊,或者價格被暗中抬高。一些常用的藥材,如當歸、黃芪,送來的貨色明顯不如以前。李掌櫃氣得直跺腳,卻抓不到對方明顯的把柄。
“定是孫萬年搞的鬼!”李掌櫃憤憤道,“他不敢明着來,就在這藥材來源上卡我們!這可如何是好?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啊!”
凌雲檢查着那些品相低劣的藥材,眉頭微蹙。孫萬年這一手確實毒辣,直接影響了濟世堂立身的根本——藥材質量。長期下去,必然損害聲譽。
“掌櫃的不必過於憂心。”凌雲沉思片刻,道,“終南山采藥之路,我們既然走過一次,就能走第二次。而且,這次我們不能只滿足於解決自家用度。”
他眼中閃爍着銳利的光芒:“孫萬年能壟斷市面上的部分藥材來源,無非是憑借資本和多年的人脈。但我們有他不具備的優勢——我們對藥材的真僞、優劣有更強的鑑別力,而且,我們能直接接觸到最源頭的藥農和山民。”
一個更大膽的計劃在凌雲腦中成型。他不僅要再次上山采藥以解燃眉之急,更要嚐試建立一條繞過傳統藥商、直接連接產地和藥鋪的供應鏈。如果能找到可靠的藥農合作,以公平的價格收購優質藥材,不僅濟世堂能擺脫制約,甚至可能反過來影響整個西市的藥材市場格局。
“看來,又得去麻煩秦朗兄了。”凌雲自語道。這次上山,意義將截然不同。它不再僅僅是爲了生存,而是爲了主動出擊,在商業層面,打響對抗孫萬長的第一槍。
夜幕下,凌雲將新寫好的幾頁《急症手冊》草稿小心收好。前路依然挑戰重重,但擁有了合法身份的他,已然有了撥雲見日、開辟新途的底氣與決心。長安城的醫藥格局,或許將因這個少年的出現,而悄然改變。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