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兒子生日這天，送給了我一份特殊的禮物。
他說要帶我去米其林餐廳慶生，讓我見見世面。
出門前，我習慣性地在包裏裝上了我的舊保溫杯。
兒子看到後，臉色鐵青，一把奪過我的保溫杯狠狠砸在地上。
“你帶着這撿破爛的東西是想幹什麼？存心讓我朋友看不起我？”
接着還不解氣地指着我的鼻子罵：“我怎麼會有你這麼上不了台面的媽，真後悔帶你出來！”
看着他滿眼的怒火，我趁收拾碎片的間隙，悄悄地把公司繼承書鎖進了抽屜裏。
他剛畢業就月薪兩萬，卻不知道這背後是我這個環衛工母親的功勞。
1
“說什麼呢，王哲，這是你媽。”
一個畫着精致妝容的女孩，也是我兒子的女朋友劉倩倩，嬌嗔地推了他一下。
王哲卻一臉不耐煩，壓低了聲音，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我心裏。
“倩倩，你不知道，我媽她就這個德性，一輩子改不了的窮酸氣。”
他指着地上摔碎的保溫杯碎片。
“帶她來這種地方，我都嫌丟人，她還非要帶個破杯子，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從垃圾堆裏爬出來的！”
我的心猛地一抽。
垃圾堆？
我苦笑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穿着洗得發白的大衣和磨平的袖口，
站在這金碧輝煌的米其林餐廳門口，的確顯得格格不入。
沒辦法多年的節儉習慣，已經快讓我忘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劉倩倩拉着王哲的胳膊，嗲聲嗲氣地。
“好啦，別生氣了，阿姨也是節約慣了嘛，我們快進去吧，我朋友都等急了。”
王哲這才冷哼一聲，看也沒看我，徑直摟着劉倩倩走了進去。
我蹲下身，默默地把保溫杯的碎片撿起來，用紙巾包好，放進我那個用了十年的舊布包裏。
這個保溫杯，還是王哲上大學那年，我用撿瓶子攢下的錢，特意去商場給他爸挑的。
他爸走得早，東西就留給了我，
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
我跟着走進餐廳，裏面燈光璀璨，人人衣着光鮮。
一個包廂裏，坐着幾個和王哲年紀相仿的年輕人，看到他們進來，立刻熱情地打招呼。
“哲哥，你可算來了，我們都等你半天了！”
“喲，這位就是嫂子吧？真漂亮！”
王哲臉上立刻堆滿了笑，那種笑，是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熱情和......諂媚。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劉倩倩。”
他又指着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說：“倩倩，這是我老大，張總。”
劉倩倩立刻甜甜地喊了一聲：“張總好。”
張總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笑得意味深長：“王哲，有福氣啊。”
所有人一聽哄然大笑，沒人注意到門口的我。
我就像一個透明的影子，尷尬地站在那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還是王哲被朋友提醒，才不情不願地朝我招了招手。
“還愣着幹什麼，過來坐啊。”
他的語氣，像是在使喚一個不懂事的下人。
我局促地走過去，在最靠門的位置坐下。
“哲哥，這位是？”一個染着黃毛的青年好奇地問。
王哲的笑容僵了一下，含糊地說道：“哦，我一個......遠房親戚，剛從老家過來，正好趕上我生日，我就帶來一起吃個飯。”
遠方親戚？
我含辛茹苦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在外面，竟說我是他的遠房親戚。
我的心，像是被泡進了冰水裏，從裏到外都涼透了。
原本今晚我想送給他一份大禮作爲生日禮物的，可現在，我猶豫了......
劉倩倩立刻打圓場：“哎呀，阿姨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有點緊張，大家別介意啊。”
她嘴上說着別介意，眼神裏的鄙夷卻毫不掩飾。
張總推了推眼鏡，笑着說：“沒事，來了就是客。阿姨，想吃什麼，隨便點，今天王哲請客。”
菜單遞到我面前，上面的文字我認識，但那些菜名，我一個都看不懂。
而後面的價格，更是讓我心驚肉跳。
一個最普通的蔬菜沙拉，都要198。
我把菜單推了回去，小聲說：“我......我不餓，你們吃吧。”
王哲的臉瞬間就黑了。
“裝什麼？怕花錢是不是？”
他一把奪過菜單，翻到最便宜的一頁，指着一道“法式焗蝸牛”對服務員說：“給她點這個。”
然後又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在我耳邊譏諷道：
“我真不應該帶你出來，連菜都不會點，就知道給我丟人！”
2
菜很快上來了。
一盤六個蝸牛，配着奇怪的鉗子和叉子。
我看着鄰座的人熟練地夾起蝸牛，用叉子挑出肉，蘸着醬汁送進嘴裏。
我學着他們的樣子，笨拙地拿起鉗子，卻怎麼也夾不穩那滑溜溜的殼。
“啪嗒”一聲，一個蝸牛掉在了桌上。
整個包廂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王哲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站起來，指着我的鼻子罵道：
“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還不夠丟人？”
“不會吃就別吃！在這兒耍什麼雜技！”
我被他吼得不知所措，臉上一陣火辣辣的。
劉倩倩趕緊拉住他，假惺惺地勸道：“王哲你別這樣，阿姨也不是故意的。”
她轉向我，笑容裏帶着一絲憐憫：“阿姨，這個要用鉗子夾住，然後用叉子把肉取出來，很簡單的。”
她說着，輕鬆地爲我演示了一遍，然後將挑出的蝸牛肉放到我的盤子裏。
“您嚐嚐，很好吃的。”
周圍的人也紛紛附和。
“是啊是啊，哲哥別生氣，阿姨就是不習慣。”
“阿姨，您就當吃田螺嘛，一樣的。”
他們越是這樣“體諒”，我就越覺得無地自容。
我像個小醜，坐在那裏，接受所有人的圍觀和同情。
王哲重重地坐下，端起酒杯，一口氣喝幹，仿佛在喝什麼穿腸的毒藥。
那頓飯，我再沒碰過一下筷子。
他們聊着以爲我聽不懂的股票、項目和奢侈品，笑得前仰後合。
我坐在一旁，默不作聲。
好不容易熬到散場，王哲去結賬，劉倩倩陪着張總他們聊天。
我一個人走出餐廳，站在寒風裏，等了足足半個小時。
王哲才摟着劉倩倩，醉醺醺地走出來。
“你怎麼還在這？”他皺着眉，滿臉嫌惡，“自己不會打車回家嗎？”
“我想......和你說幾句話。”我小聲說。
“有什麼好說的？趕緊滾回去，別在這礙我的眼。”
說完，他就要拉着劉倩倩離開。
我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王哲，今天是你生日，媽......”
“閉嘴！”
他猛地甩開我的手，力氣大得讓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我早就不是你兒子了！”
他紅着眼睛，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我就不該帶你來，從你讓我當衆出醜的那一刻起，我就沒你這個媽！”
“我告訴你，李秀雲，我王哲這輩子最大的恥辱，就是有你這麼一個掃大街的媽！”
“你以後別再來找我！我結婚不會請你，生孩子也不會讓你看一眼！你就守着你那堆垃圾，爛在那個破房子裏吧！”
字字句句，如同一把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進我的心髒。
我看着他決絕的背影，和劉倩倩臉上那抹得意的冷笑，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二十多年的含辛茹苦，養出來的，竟是這麼一個白眼狼。
我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淚就流了下來。
也好。
就當，我從來沒有生過這個兒子。
我慢慢轉過身，挺直了從未挺直過的腰杆，一步步走進無邊的黑夜。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短信。
來自一個陌生的號碼。
“雲姐，您交代的事情，都辦妥了。”
“城南那塊地，已經全部劃到您名下。”
“另外，您兒子所在的公司，我們已經完成了初步的股權收購。”
3
我回到那個被王哲稱爲“破房子”的家。
一個只有四十平米的老舊一居室。
這裏確實堆滿了“垃圾”。
牆角是我撿來的廢紙箱和塑料瓶，陽台上晾着我從工地撿回來的舊鋼筋。
這些，都是王哲從小到大的學費和生活費。
我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沙發上，環顧着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十多年了，我每天凌晨四點起床，掃過這座城市最繁華的街道，也清理過最肮髒的角落。
我把所有的錢都省下來，供他上最好的學校，穿最貴的球鞋。
我以爲，只要他有出息，我這輩子就值了。
可我忘了，有些人的良心，是捂不熱的。
我拿出另一部藏在床底下的智能手機，開機。
屏幕上立刻彈出無數條未讀消息和未接來電。
我點開一個名爲“雲圖資產”的微信群，裏面有十幾個人，都是我的理財顧問和律師。
群裏最新的消息，是我的首席律師老金發的。
“雲姐，王哲和劉倩倩的背景資料已經發到您郵箱了。”
“另外，劉倩倩的父母目前租住的金鼎小區12號樓701，也在我們剛收購的物業範圍內。”
我點開郵件。
王哲，月薪兩萬，但每月開銷巨大，信用卡和各種網貸欠了將近二十萬。
劉倩倩，無業，全靠王哲養着，最大的愛好是買奢侈品。
她的父母，普通退休工人，卻住在月租八千的高檔小區，顯然也是王哲在打腫臉充胖子。
好一個“青年才俊”，好一個“都市精英”。
原來風光的背後，是這麼一個爛攤子。
我冷笑一聲，關掉了手機。
第二天一早，王哲竟然破天荒地回來了。
他提着一盒包裝精美的點心，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
“媽，我回來了。”
我正在整理廢品，頭也沒抬：“你不是說，沒有我這個媽了嗎？”
他的臉色變了變，但還是耐着性子說：“媽，昨天是我不對，我喝多了，胡說八道，您別往心裏去。”
他把點心放在桌上：“這是我特意給您買的，您嚐嚐。”
我瞥了一眼，是昨天那家米其林餐廳的招牌糕點，一小盒就要好幾百。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淡淡地說。
王哲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他收起笑容，一臉煩躁地坐到我對面。
“媽，我今天來，是想跟您商量個事。”
“我跟倩倩準備結婚了，想買套房。首付還差三十萬。”
他理所當然地看着我：“您辛苦了一輩子，也攢了不少錢吧？先拿出來給我應急。”
我差點氣笑了。
我一個掃大街的，一個月工資三千塊，他竟然覺得我能攢下三十萬？
“我沒錢。”
“不可能！”王哲立刻反駁，“你吃穿都用最差的，又沒什麼花銷，怎麼可能沒錢？”
他站起來，開始在屋子裏翻箱倒櫃。
“存折呢？銀行卡呢？你放哪了？”
他把我裝舊衣服的箱子整個倒在地上，又去翻我的床墊。
我坐在那裏，冷冷地看着他，就像看一個入室搶劫的強盜。
終於，他從我的枕頭底下，翻出了一個鐵盒子。
裏面是我所有的家當。
一張存了二十年的定期存單，上面是五萬塊錢。
王哲看到上面的數字，眼睛都亮了。
“我就說你有錢吧！”
他抽出那張存單，又看到下面壓着的一本房產證，一把抓了過去。
“這是......”他愣住了，“這房子的房產證？”
“嗯。”
“太好了！”王哲興奮地一拍大腿，“媽，這房子現在也能值個七八十萬吧？”
“我們把它賣了，首付不就夠了？”
他看着我，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只有貪婪和算計。
“反正你一個人住，也用不了這麼大地方。”
“賣了房子，你先去租個小點的單間，等我們買了新房，有空房間了，再接你過去住。”
他說得那麼自然，仿佛賣掉我唯一的棲身之所，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看着他那張因爲興奮而扭曲的臉，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好啊。”
我平靜地看着他，緩緩開口。
“賣房子可以，不過，我有個條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