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卷着殘雪,在永寧侯府的重重庭院間呼嘯穿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錦瑟院內,燈火早已熄滅大半,只餘正房內室一盞孤燈,豆大的火苗在燈盞中搖曳,將沈未晞的身影投在窗紙上,拉得細長而模糊。
她並未安歇。
白日裏冬凝破碎的供詞,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燙着她的心神。字符已傳出,藥末被截,張嬤嬤的急切,婉娘可能的危境……一切線索都指向那座陰森矗立的祠堂。
她不能再等。必須趕在趙氏或張嬤嬤采取更激烈的手段之前,見到婉娘!
“春曉。”她低聲喚道。
一直守在門外耳房的春曉立刻推門進來,臉上帶着未褪的擔憂和緊張:“夫人?”
“更衣,要那身最不起眼的深青色棉裙。”沈未晞聲音低沉而果斷,“你留在院裏,若有動靜,便說我已經歇下,誰也不見。”
春曉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臉色唰地白了:“夫人!您要親自去祠堂?萬萬不可!那裏夜裏有人看守,而且……而且陰森得緊,萬一……”
“沒有萬一。”沈未晞打斷她,眼神在昏暗中銳利如星,“我必須去。有些事,只有當面才能問清。照我說的做。”
她的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春曉知道勸不住,只得咬牙應下,手腳麻利地幫她換上那身幾乎與夜色融爲一體的深青裙襖,又將她的長發簡單綰成一個最普通的圓髻,未戴任何釵環。
沈未晞對鏡看了一眼,鏡中女子面色蒼白,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燃燒着冰冷的火焰。
她吹熄了內室的燈,整個錦瑟院徹底陷入黑暗寂靜。
輕輕推開後窗,冰冷的寒風立刻灌入,刺得她一個激靈。她深吸一口氣,動作極其輕巧地翻出窗外,落地無聲。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她憑借着前世對侯府路徑的熟悉,避開巡夜婆子可能經過的路線,沿着廊廡的陰影、假山的背側、枯枝交錯的花木叢,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向着西北角的祠堂潛行。
越靠近祠堂,周遭便愈發死寂。寒風刮過祠堂高聳的飛檐,發出尖銳的哨音,如同鬼哭。空氣中那股陳舊的香火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愈發濃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祠堂院門緊閉,門縫裏透不出絲毫光亮。
沈未晞屏住呼吸,繞到祠堂側面。那裏有一扇常年鎖閉的側門,以及一扇位置較高、用於通風換氣的氣窗。前世她偶然聽下人嚼舌根,說那氣窗的插銷似乎有些鬆動。
她小心翼翼地搬來幾塊散落在牆角的廢棄磚石,墊在腳下,勉強夠到那氣窗的邊緣。指尖觸到冰冷粗糙的木框,她用力推了推。
窗戶紋絲不動。
她蹙眉,指尖細細摸索,果然在窗櫺邊緣摸到了一點鏽蝕的痕跡。她屏住氣,將全身力氣凝於指尖,再次用力向上頂去!
“嘎吱——”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此刻萬籟俱寂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的木頭摩擦聲響起!
沈未晞的心髒猛地一跳,立刻伏低身體,隱在牆角的陰影裏,屏息凝神,側耳傾聽。
四周只有風聲。
過了許久,確認並無驚動任何人,她才緩緩直起身,再次嚐試。這一次,她調整了用力的角度,緩慢而持續地向上托舉。
“嘎……吱……”
又是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那扇氣窗終於被她推開了一道狹窄的縫隙!一股更加陰冷潮溼、帶着濃重黴味的氣息從縫隙中撲面而來!
縫隙不大,但足以讓她纖細的身體勉強擠入。
她不再猶豫,雙手扒住窗沿,足尖在磚石上用力一蹬,身體如同狸貓般向上躥升,艱難地從那縫隙中擠了進去!
落地時,腳下踩到了什麼軟墊之類的東西,緩沖了力道,並未發出太大聲響。
但她立刻被一股幾乎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灰塵、黴味、冰冷香火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的味道包裹了。眼前是一片近乎絕對的黑暗,只有極遠處供桌方向,幾點微弱的長明燈火,如同鬼火般,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頑強地閃爍着,映照出層層疊疊、巨大沉默的祖宗牌位模糊而森然的輪廓。
冰冷的地氣瞬間穿透單薄的鞋底,刺入腳心。
沈未晞打了個寒顫,強迫自己適應這片足以將人逼瘋的死寂和黑暗。她靠着牆壁,緩緩移動,目光極力逡巡,搜尋着婉娘的蹤跡。
祠堂內部空間極大,除了正廳供奉牌位,兩側還有偏殿,用於存放香燭祭品等物,甚至還有幾間極小極簡陋的淨室,供守夜人或受罰者暫歇。
婉娘會被關在哪裏?
她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能憑借着微弱的光線和記憶,一點點摸索。
繞過一排巨大的屏風,她的腳尖忽然踢到了什麼東西,發出輕微的“哐啷”聲。
她立刻僵住。
黑暗中,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從不遠處傳來,伴隨着一個極其微弱、帶着劇烈顫抖和驚恐的聲音:“誰……誰在那裏?!是……是珩哥兒嗎?還是……鬼?”
是婉娘的聲音!比那夜在角落裏的哭泣更加清晰,卻同樣充滿了瘋癲和恐懼。
沈未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壓低聲音,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輕聲道:“婉娘?是我。別怕,我不是鬼。”
那窸窣聲戛然而止,隨即是更加急促的喘息和嗚咽聲:“你不是……你不是珩哥兒……你是誰?你來抓我了嗎?來搶我的孩兒了嗎?走開!走開!”
她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帶着歇斯底裏的瘋狂。
沈未晞心中焦急,知道不能刺激她,只得放緩語氣,循着聲音慢慢靠近:“婉娘,冷靜些。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我是來幫你的。你看,我帶來了這個……”
她想起春曉給她備下的、原本讓她夜裏墊飢的幾塊小巧糕餅,從袖中摸出一塊,小心翼翼地朝前遞去。
黑暗中,她依稀看到前方角落一堆雜亂的稻草和破絮中,蜷縮着一個模糊的人影。
婉娘似乎被那食物的微弱香氣吸引,嗚咽聲低了下去,警惕又渴望地“望”着沈未晞的方向。
沈未晞趁機又靠近幾步,終於能勉強看清婉娘的形貌。她比那日驚鴻一瞥更加憔悴不堪,頭發徹底花白,亂草般披散着,臉上髒污不堪,唯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睜得極大,充滿了驚恐和混亂。她身上裹着幾件破爛不堪的棉絮,在冰冷的空氣中瑟瑟發抖。
“吃吧。”沈未晞將糕餅又往前遞了遞,聲音放得極柔,“我沒有惡意。”
婉娘遲疑了許久,才猛地伸出手,一把搶過糕餅,狼吞虎咽地塞進嘴裏,噎得直伸脖子,發出嗬嗬的聲響。
沈未晞又遞過去一塊,看着她近乎本能地吞咽,心中酸澀難言。這哪裏還是個人,分明已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具困獸般的軀殼。
趁着婉娘吃東西,精神稍緩的片刻,沈未晞抓緊時間,低聲道:“婉娘,你認得冬凝嗎?她給你送東西,對不對?”
聽到“冬凝”二字,婉娘咀嚼的動作猛地停住,糕餅碎屑從嘴角掉落。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未晞,喉嚨裏發出威脅般的低吼:“你……你把她怎麼了?你們把她抓走了?!你們這些壞人!壞人!”
她情緒再次激動起來,揮舞着枯瘦的手臂,似乎想撲過來。
“她沒有事!”沈未晞急忙道,“她現在很安全!是我救了她!張嬤嬤要打死她,是我攔下來的!”
婉娘的動作頓住了,歪着頭,似乎在努力理解她的話,眼神依舊混亂:“救……救她?你……你是誰?”
“我是能幫你的人。”沈未晞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婉娘,告訴我,你需要藥救誰?是誰性命垂危?那字符,是誰傳給您的?”
“藥……藥……”婉娘喃喃着,眼神忽然變得飄忽而痛苦,她猛地抱住頭,用力捶打着,“我的孩兒……我的孩兒病了……發燒……燒得滾燙……他們不給請大夫……不給藥……他們要他死……要他死啊!”
她突然痛哭起來,哭聲嘶啞絕望,在空曠的祠堂裏回蕩,令人毛骨悚然。
沈未晞心中巨震!她的孩兒?那個早已夭折多年的孩子?!
“婉娘!”她抓住婉娘劇烈顫抖的肩膀,強迫她看着自己,“你醒醒!看清楚!你的孩兒已經不在了!他已經死了很多年了!”
“沒有!沒有死!”婉娘猛地甩開她,眼神癲狂,“他睡着了!只是睡着了!吃了藥就會好!就會好!藥呢?!我的藥呢?!冬凝!冬凝把我的藥弄到哪裏去了?!!”
她徹底陷入了自己的瘋癲世界,完全無法溝通。
沈未晞看着她狀若瘋魔的樣子,心一點點沉下去。從婉娘這裏,恐怕問不出清醒的答案了。
但她瘋癲的話語,卻透露出一個可怕的信息——她至今仍認爲自己的孩子只是病了,需要藥救!是誰給她灌輸了這樣的念頭?讓她十年如一日地活在孩子即將被治愈的虛幻希望裏?這何其殘忍!
而那藥,究竟是給誰用的?
沈未晞的目光猛地掃向婉娘剛才蜷縮的角落。那裏除了一堆發出黴味的稻草破絮,似乎還有一個半掩在下面的、粗糙的木匣子。
她心中一動,趁婉娘還在捶打哭喊,猛地伸手將那木匣子拖了出來!
匣子沒有上鎖,入手沉重。
婉娘察覺到她的動作,像是被觸及了逆鱗,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撲過來搶奪:“還給我!那是我的!我的!”
沈未晞用力推開她,猛地掀開了匣蓋!
借着遠處長明燈微弱的光線,她看到匣子裏的東西,瞬間倒吸了一口冷氣,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那裏面根本沒有什麼靈丹妙藥!
只有一堆早已幹枯發黑、辨不出原貌的草藥殘渣!以及……幾件早已褪色破爛、卻依稀能看出是嬰兒尺寸的小肚兜、虎頭鞋!
而在那些東西上面,赫然放着一塊半舊的、繡着歪歪扭扭梅花的長命鎖!那鎖的樣式……那鎖的樣式,竟與她前世在陸珩書房暗格裏無意瞥見過的一塊、被他珍藏的舊物,一模一樣!!
電光石火間,一個荒謬卻可怕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劈入沈未晞的腦海!
難道婉娘的孩子……根本沒有死?!
那孩子……現在在哪兒?!
是誰……偷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