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汀蘭披了件外衫，慵懶地拉開房門。
她斜倚在門框邊，看着王氏激動叫嚷的背影，輕輕打了個哈欠：“母親，您是在找我嗎？”
王氏的哭喊聲戛然而止，整個人明顯一僵。
她慢慢地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看向陸汀蘭：“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她怎麼可能在這兒？
這個時候，陸汀蘭不是應該衣衫不整地躺在後山嗎？
陸汀蘭理了理衣襟，緩步走向王氏，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母親這話說的，我不在自己房裏睡覺，還能在哪兒？”
王氏強壓下震驚，勉強擠出一絲笑：“是……是該在房裏。母親昨夜做了噩夢，夢見你不見了，心急如焚，一早就趕了過來。”
陸汀蘭眸光清亮，伸手握住王氏的手，柔聲道：“讓母親擔心了，我一切都好。”
王氏只得幹笑着點頭，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後……後山……後山有個人！不知道是不是沒氣兒了！”一個小尼姑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喊道。
王氏一聽，臉色霎時慘白，手中的帕子被攥得死緊。
衆人趕到後山，王氏一看見躺在雪地裏的賀偉。
當場驚呼一聲，幾乎暈厥過去。
他整張臉已凍成青紫色，看上去與死人無異。
陸汀蘭趕忙扶住她，也假意哭出聲來：“母親別急，我去看看。”
她走上前，伸手探向賀偉頸側，回頭道：“母親先別哭，二叔好像……還沒死呢。”
不過，也只剩半條命了。
陸汀蘭低頭看向賀偉狼狽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心中忽生一計。
王氏聞言止住哭聲，急步上前：“當真？”
陸汀蘭點頭：“眼下是還活着，可再凍下去，就難說了。”
王氏連忙喚人將賀偉抬回客房。
室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賀偉青紫的臉逐漸恢復些許血色，眉睫上的寒霜也慢慢融化。
陸汀蘭端來一碗湯藥，讓人給他灌了下去。
約莫一個時辰後，賀偉緩緩睜開了眼睛。
“二弟！二弟你終於醒了！”王氏撲到床邊，這回哭得真心實意。
賀偉茫然地看向王氏，又看到她身旁的陸汀蘭，頓時瞳孔驟縮，嚇得魂飛魄散！
“呃……啊……啊……！”
他想大叫，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發出破鋸子般嘶啞難聽的聲音。
他驚恐地指着自己的嘴，對着王氏“哇啊……呃啊……”地亂叫。
王氏也大驚失色，扭頭質問陸汀蘭：“你不是說他沒事嗎？！”
賀偉也憤怒地瞪向陸汀蘭。
陸汀蘭驚訝地掩住嘴：“母親，我只說二叔沒死，可從未說他沒事呀。”
王氏一愣，回想起來她確實只說了“沒死”。
她不悅道：“那他現在這樣，該怎麼辦？”
陸汀蘭看向賀偉，平靜地說：“二叔是凍傷了喉嚨，才失聲的。”
王氏不耐煩地打斷：“我看得出來！我是問還有沒有救？該怎麼治？”
陸汀蘭委屈地眨眨眼：“能救。只是……我得單獨跟二叔說。”
王氏瞥她一眼：“有什麼話是我不能聽的？”
陸汀蘭掃了賀偉一眼，故意提高聲音：“可以啊……那二叔，您爲什麼會一個人躺在後山雪地裏整整一夜呢？”
“啊……啊！”賀偉急得瘋狂擺手。
王氏臉色一變，警惕地看了眼門外，怒道：“你胡鬧什麼？你二叔躺雪地裏是什麼光彩的事嗎？！”
若是陸汀蘭躺在那裏，她恨不得傳遍整個蒼溪鎮。
可現在只有賀偉……
更何況陸汀蘭竟好端端地在房裏！
陸汀蘭小聲“哦”了一下，依舊一臉無辜。
見她不說話，王氏無奈，只好瞪了賀偉一眼，甩手離去。
房門合上，室內驟然陷入一片死寂。
陸汀蘭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注視。
“二叔，沒想到吧，現在好好站在這兒的是我，變成廢人的……是你。”
賀偉氣得想撲打她：“啊……啊！”
陸汀蘭輕巧側身避開，賀偉頓時失去平衡，半摔在床榻上。
他震驚地摸着毫無知覺的雙腿，再次驚恐地看向陸汀蘭，發出破碎的哀嚎。
陸汀蘭淡漠地看着他，語氣遺憾：“是啊，您這雙腿……也凍壞了。”
賀偉發瘋般捶打自己的腿，痛哭流涕。
陸汀蘭嫌吵，冷冷瞥他一眼：“不過……我能救你。”
賀偉頓時止住哭聲，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望過來。
陸汀蘭輕輕一笑：“但我需要一筆交易，一筆值得我出手的交易。不然……”
賀偉瞪着她，敢怒不敢言。
陸汀蘭目光掃過他的腿，淡淡道：“不願意也行。二叔就繼續保持這樣吧。時間久了，恐怕就不止是殘廢這麼簡單了。”
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低而清晰：“大概……就得提前給您備一副薄棺了。”
“哦，以二叔的家底，怎麼也得是金絲楠木的吧？”
賀偉的喉嚨裏爆發出一陣嘶啞的嚎叫。
陸汀蘭不急不緩地將一根手指輕抵在唇上。
她的笑意在唇角漫開，眼底卻凝着一絲冷光。
“二叔別急，”她聲音輕柔得像是在哄孩子，“我也不是那獅子大開口的人。”
“一萬兩。”
“買你一條命，也買我守口如瓶。畢竟你欺負寡婦，違背人倫，企圖染指自己的侄媳婦……這等醜事，總不能傳出去吧？”
她頓了頓，輕聲道：“賀家這些年養着你們二房，可不止這個數。”
賀偉掙扎着想撲上來，雙臂胡亂揮動，卻連她的衣角都沾不到。
陸汀蘭輕笑一聲，側身避開。
“我已是出家人，本不該再過問俗世紛擾。”
她垂下眼，語氣裏摻進幾分悲憫，“如今破例救你，收些診金，也算是積德行善。”
忽然，她像是想到什麼，微微睜大眼睛，掩嘴說道：
“二叔……莫非是覺得，自己這條命，不值一萬兩？”
見他仍在嘶吼掙扎，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欲走。
“啊……啊！！”
賀偉的嚎叫頓時變得急促而絕望。
陸汀蘭停頓腳步，轉身望向賀偉。
他停止嚎叫，沉重地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