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夏末,暴雨天,雷聲滾滾。
“死丫頭!你給我站住!”
“我看你能跑到哪去!抓住了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尖利刺耳的叫罵聲,混雜着嘈雜的腳步聲和狗叫聲,被狂風撕扯着,隱隱約約從山腳下傳上來。
那是王桂芬的聲音。
江梨聽得渾身發抖,那是刻在骨子裏的恐懼。
她不敢回頭,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跑。
腳下的爛泥路滑得要命,每一步都像是在跟死神拔河。
她沒穿鞋。
那雙爲了結婚特意買的紅色繡花鞋,早在翻窗逃跑的時候就跑丟了一只,另一只也在半路上陷進了泥坑裏。
此刻,那雙嫩生生的小腳上全是泥濘,被尖銳的石子和荊棘劃得鮮血淋漓。
身上那件大紅色的喜服,此刻溼噠噠地貼在身上,沉重不已。
布料緊緊裹着她的身體,勾勒出少女還沒完全長開,卻已經足夠驚心動魄的曲線。
尤其是那截腰。
細得不像話。
雨水順着她修長的脖頸灌進去,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不能停……絕對不能停……”
江梨咬着牙,嘴唇被凍得烏紫,嚐到了一股腥甜的鐵鏽味。
要是被抓回去,她這輩子就完了。
繼母王桂芬爲了給親兒子湊彩禮錢,要把她賣給鄰村那個五十多歲的禿頭廠長。
那老男人死了兩個老婆,聽說都是被他在床上折磨死的。
而且還是個變態,最喜歡玩弄年紀小的姑娘。
王桂芬收了人家三千塊錢彩禮,連夜就要把她送過去圓房。
江梨是拼了命才從窗戶跳出來的。
身後手電筒的光柱亂晃,像是一只只搜尋獵物的狼眼。
近了。
更近了。
“在那邊!我看見紅衣裳了!”
有人吼了一嗓子。
江梨心髒猛地一縮,慌不擇路地一頭扎進了旁邊的樹林子裏。
這片林子很怪。
外圍拉着一圈生了鏽的鐵絲網,上面掛着一塊木牌子,字跡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認出一個紅色的“禁”字。
江梨本顧不得那是啥意思。
哪怕裏面是閻王殿,也比回去那個魔窟強。
她找到一處破損的鐵絲網缺口,不管不顧地鑽了進去。
鏽跡斑斑的鐵絲掛住了她的紅嫁衣,“嘶啦”一聲,袖口被扯開一道大口子,露出裏面凝脂般雪白的手臂。
尖銳的倒刺在她胳膊上劃出一道血痕,鮮血瞬間涌了出來,混着雨水往下淌。
江梨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硬是沒敢哭出聲。
她手腳並用地爬過鐵絲網,跌跌撞撞地往深處跑。
這裏面安靜得可怕。
不知道跑了多久,江梨感覺肺都要炸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眼前突然出現了一抹光亮。
那是一排整齊的紅磚房。
只有兩層高,掩映在高大的梧桐樹後面,看起來莊嚴又肅穆。
其中二樓最東邊的那扇窗戶,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江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拖着那是早已麻木的雙腿,踉踉蹌蹌地沖了過去。
她只以爲這是普通的家屬院。
只要能躲進去,哪怕是求人家收留一晚,也好過在外面被抓回去。
江梨來到樓下,借着牆邊的排水管和空調外機,咬着牙往上爬。
她以前在文工團練過舞,身段軟,手腳也靈活。
哪怕現在精疲力盡,求生的本能還是讓她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