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鳴笛進站。
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腳上踩着一雙老式黑色布鞋的男人下了車,向火車站工作人員問路後,便匆匆向城內趕去。
男人很年輕,約莫十八九歲,細看眉眼和閻澤勳有六七分相像,但相較於閻澤勳的威嚴板正,男人秀氣很多。
第一次進城,男人被四通八達的馬路繞得暈頭轉向,不得不拉住路人,用不標準的普通話再次問路:“你好,請問永新路怎麼走?”
“雲星路?”婦女手一指,朝那條巷子下去,看到一座紅房子,旁邊有個大坡,上坡再走十分鍾,就到了。
聽到目的地並不遙遠,男人露出激動的眼神,“謝謝大姐!”
婦女看男人長得清秀漂亮,本就歡喜,又聽男人這麼會說話,捂着嘴笑得開心,“什麼大姐,小夥子,我今年都五十了。”
男人愣住。
直到進入巷子,男人都還在思索剛才問路的一幕。
城市人這麼顯年輕嗎,放在村子裏,五十歲都已經老得滿臉皺紋,彎了脊背。
……
黎若若帶着周岩麗出門坐公交車,轉了兩趟車才下車。
往前面是幾百米長的大坡,她深吸氣又吐氣,告訴周岩麗,“從這裏上去,就到我家了。”
周岩麗張望着四周,吐舌頭,“整座城市的樹都種在這一帶了吧。”
早就聽說過雲星路住的都是資本家,但周岩麗家裏沒親戚在這邊,她也不是愛好運動的人,一次都沒來過這邊。
黎若若聽着周岩麗的感慨,仰頭看去。
白城雖不缺水,但樹木稀少,整條大街上也沒幾棵樹。
可偏偏這裏,巨大的國槐與粗壯的銀杏樹交替種植,美化風景的同時,撒下一片又一片陰影。
畢竟是一代又一代富人居住的地方,不光有樹,還有各種小洋樓。
周岩麗想到了這一點,拉着黎若若的胳膊問:“若若,你家住在這一片,那你們家是不是……”
黎若若沒什麼好隱瞞的,直接承認道:“嗯,我們家是資本家。”
周岩麗倒抽一口冷氣。
“我算是明白了,你們家爲了自保,把你推出去跟你不喜歡的人結婚,還拿人家那麼多東西,搞得你就算被欺負了,也只能忍氣吞聲……”
周岩麗說着都快哭了,她覺得黎若若真的好可憐。
倆人一起上了大坡,她捏拳,“若若,我懂了,你今天來,是不是要找他們把錢要回來?”
黎若若點頭,“我打算把他們欠我丈夫的錢要來,還給我丈夫。”
周岩麗極其贊同,“就應該這樣,若若,這樣我們女人才能硬氣起來,我們是新時代的女性,婦女能頂半邊天!”
黎若若已經習慣了周岩麗隨時隨地的口號,微微一哂。
上了大坡,倆人走到一幢三層小洋樓的鐵門前,黎若若按響了門鈴。
周岩麗再次震驚,個人住所居然有門鈴!
出來開門的是個保養得當的中年女人,穿着綢子襯衣,看到黎若若的那一瞬,慌亂大於驚喜。
“若若?”
黎若若將吳美韻的反應瞧得一清二楚,心底冷笑,但面上沒顯,如往常般喊了一聲,“媽。”
吳美韻走近了,卻沒開鐵門的動作,而是隔着門打量她,“大熱天的,你怎麼突然跑回來了?”
黎若若沒吭聲。
腦海中閃過前世,她流完產回家住,吳美韻以晦氣爲由沒讓她進門。
現在她好好地站在這兒,吳美韻還是沒有讓她進去的意思。
這麼防着她,恐怕是因爲屋子裏有不能讓她見的人吧!
黎若若嘴角揚起,手一指周岩麗,“媽,這位是戈壁灘著名紅小將周同志,得知我的出身,奉命特地來檢查我們家的。”
吳美韻還琢磨着怎麼趕緊把女兒打發走,一聽紅小將,腿都軟了。
這年頭,她不怕當官的也不怕當兵的,就怕紅小將!
紅小將可不管你過去有錢還是現在有權,他們只忠於信仰,懷揣着一腔熱血懟天懟地。
若是得罪了他們,那天王老子來了都不好使。
周岩麗雖不懂爲什麼黎若若說她是紅小將,但她也知道這時候得順着朋友,立馬板起臉,大聲道:“組織委派我來你家檢查,防止資本主義復辟,開門。”
吳美韻甚至不敢怠慢一分,忙不迭開了門。
好聲好氣笑着,引着周岩麗往屋裏走,“同志,我們家現在每天都吃憶苦飯,嚴格學習思想。”
剛走到門廳,黎若若就瞧見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陌生女孩。
是她嗎?
黎家的親生女兒?
“這是來客人了嗎?”黎若若大邁步走進去,迅速將女孩打量了一番。
枯黃的頭發,曬得發紅的皮膚,眼神怯怯的,一雙手拘謹地放在膝蓋上,她整個人的氣質,和她身上的天藍色洋裝很不協調。
不過,看她的長相,黎若若就明白了。
這女孩長得跟吳美韻極像,同樣形狀的眼睛和嘴唇,一看就是親母女。
只不過,神態氣質截然相反。
吳美韻快步追上,想將黎若若拉到一邊,但不等她行動,黎若若就向女孩伸出了手,“你好,我叫黎若若。”
女孩站了起來,本就紅通通的皮膚更紅了,滿臉的怯更是變成了難堪。
“我……我……”
“若若,你嚇到孩子了!”吳美韻很是不滿。
黎若若眼底泛冷,嘴上也沒客氣,“孩子?什麼孩子?我怎麼沒見過。媽,這是誰家的親戚?”
“……”
吳美韻語塞,臉色難看得像是吞了一塊髒抹布。
周岩麗沒忘記自己進來的職責,到處巡查一番,邊看邊點頭,但瞧見沙發上女孩身穿的洋裝,臉色一沉。
“你怎麼能穿這樣的衣服,你是想繼續當資本家大小姐,剝削人民嗎?”
女孩本就怯懦,被周岩麗一質問,大顆眼淚掉下來,顫抖着身子,“這衣服不是我的,我……我這就換回我的衣服。”
說着,拔腿就朝樓上跑去。
黎若若倒是沒想到女孩會是這種性格,而且,看她不自在的樣子,她好像並不享受被吳美韻找回來當親生女兒。
大腦快速轉動後,黎若若將視線投向鐵青着臉的吳美韻。
做出無奈的樣子,她嘆氣,“媽,我今天回來,還有一件事。閻澤勳的戰友生了重病,急需一千塊錢,你得抓緊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