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整天,沈知微都在學習。
當夕陽的最後一縷光再次沉寂,她站起身時,才覺出渾身發沉。
一整天的久坐,加上系統改造身體時悄然排出的薄汗與微塵,皮膚竟覆了層細密的黏膩,連頭發絲都沾着點倦意。
拖着拖鞋走進浴室,擰開淋浴頭,溫熱的水流灑下。
帶着氤氳的熱氣裹住全身,那些藏在衣料下的細微髒污被沖散,順着瓷磚縫隙蜿蜒而下。
二十多分鍾後,沈知微關掉淋浴,隨手扯過浴巾擦了擦溼淋淋的發梢,水珠順着發尾滴落在肩頸的肌膚上,又滾進鎖骨的淺窩。
她抬眼的刹那,目光恰好撞上了對面的落地鏡。
鏡面上蒙着層薄薄的水汽,抬手拭去後,鏡中的身影讓她呼吸猛地一滯,連擦頭發的動作都頓在了半空。
實在是…… 太晃眼了。
之前的她,皮膚也算白淨,卻總帶着些高三生的疲態。
眼底常年掛着淡淡的青黑,臉頰邊有幾顆曬出來的淺褐色小斑點,手肘和膝蓋處因爲久坐刷題,還留着些粗糙。
可此刻鏡中,那些瑕疵竟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肌膚白得像羊脂玉,泛着一層細膩的瑩潤光澤,連光線落上去都似要輕輕滑開。
水流淌過的地方,皮膚涼而不寒,帶着種玉石般的溫潤觸感。
原本就凹凸有致的身段,此刻被這副冰肌玉骨襯得愈發惹眼。
細腰堪堪能被一掌圈住,腰側的弧線流暢,往下是挺翹的蜜桃臀,弧度恰好卡在最勾人的角度。
前飽滿的弧度隨着呼吸輕輕起伏,肩頭的骨骼秀氣卻不羸弱,頸線修長,連肩胛骨的形狀都透着股淨的韻致。
唯獨那張臉,依舊是寡淡模樣,與身段形成極致反差。
周一的清晨還帶着冬的清寒,教學樓裏卻已喧鬧起來,走廊上滿是學生匆匆的腳步聲。
沈知微剛落座,就瞥見教室後牆新貼的月考成績名單,白底黑字密密麻麻,圍了不少探頭探腦的同學。
她指尖捏着筆,目光落在攤開的課本上,連眼皮都沒抬,成績不理想是意料之中的事。
倒是商嘉嘉這個熱情的同桌,朝着裏面擠,看完自己的,還不忘給沈知微瞧瞧。
等她擠回來時,臉上的雀躍淡了大半,坐在座位上扭捏着。
嘴巴張了又閉,眼神時不時瞟向沈知微,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活像揣了滿肚子心事。
沈知微被她瞧得沒法專心,頭也不抬地輕笑:“我知道考得差,不用特意安慰我。”
“不是……” 商嘉嘉急着擺手,盯着她的臉仔細打量。
“我這不是怕你難過嘛,你都一個多月沒上課了,拉下進度很正常的。”
她悄悄把自己進步兩名的喜悅壓下去,拍着脯保證。
“現在你回來了,咱們一起補,你有啥不懂的盡管問我,雖然…… 雖然我可能也不一定都懂,但咱們一起琢磨。”
說着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眼底滿是真誠。
話音剛落,教室門口就傳來一道清亮的喊聲:“沈知微,老班讓你去她辦公室一趟。”
沈知微應了聲,起身時忽然想起什麼,彎腰從抽屜裏摸出一個黑色塑料袋,捏在手裏快步走出教室。
辦公室內。
見沈知微進來,張曼君立刻拉過一把椅子:“來,坐。”
沈知微乖乖坐下,將塑料袋放在辦公桌上輕輕打開。
厚厚的一沓現金整齊地碼在裏面:“老師,這個還給你。”
張曼君原本還蹙着眉,想說月考成績的事,瞥見錢的瞬間頓時了然,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之前聽你說剛做完手術,正是用錢的時候,老師也不缺這點,你拿着應急。”
她伸手把塑料袋重新扎緊,往沈知微那邊推了推,語氣帶着真心的關切。
晨光落在張曼君身上,沈知微望着她溫和的眉眼,心裏也暖烘烘的。
“老師,我現在不缺錢了。”
她簡單說了說自己湊巧救了位有錢人家的爺爺,對方家裏人給了豐厚謝禮的事。
張曼君聽後,這才接過塑料袋收下,臉上的柔和瞬間褪去,換上了慣常的嚴肅神色:
“錢的事解決了是好事,但學習上的問題,咱們得好好說說……”
與此同時,辦公室門口不知何時立了道身影。
少年逆光站着,身形頎長挺拔,校服的肩線被晨光勾勒出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原本正要推門進去,瞥見室內的情形,腳步便輕輕頓住,悄然立在門框邊,沒打算打擾。
沒刻意想偷聽,只不過張老師的聲音並沒有刻意壓低,於是聽了個清清楚楚。
原來是個考試成績下滑厲害的女生,被一向盡職盡責的張老師進行訓導教育。
少年垂着眼,直到聽見那道熟悉的女聲,才微微抬了抬眼睫,是那個倫敦腔。
沈知微正要起身離開辦公室,餘光瞧見了立在辦公室門口的少年。
冬的晨光從走廊盡頭斜射過來,恰好落在他身上,形成了清晰的丁達爾效應,細碎的塵埃在光柱裏浮動。
少年側身而立,五官被這層柔光濾鏡裹着,原本清冷疏淡的眉眼竟柔和了幾分,長睫垂着,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鼻梁高挺的弧度在光線下格外分明。
少年也恰在此時重新抬步,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祁璟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她的發頂,那枚毛絨絨的草莓發圈,粉白的果蒂耷拉着,看着竟有些眼熟。
緊接着,一股淡淡的草莓香甜味順着風拂過鼻尖。
不是濃鬱的糖果甜,是清清爽爽的,帶着點氣的果香,像剛洗過的草莓浸了晨露,甜而不膩,格外好聞。
祁璟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心頭忽然掠過一絲恍然,倫敦腔和草莓發圈女孩,是同一個。
沈知微走出辦公室,才慢悠悠轉過身,隔着玻璃窗瞥了眼室內的少年。
今天的她沒像往常那樣披散着頭發,而是用那枚草莓發圈扎了個利落的馬尾。
額前的劉海用兩只小巧的草莓發夾斜斜夾在一側,露出光潔的額頭,褪去了呆板木訥,多了份鮮活氣。
臉上那副大大的黑框眼鏡依舊架着,剛好遮住她精心打理過的,近乎無痕的心機僞素顏。
昨天剛到的一整套草莓味洗護用品果然沒讓人失望,冰肌玉骨本就容易鎖住氣味,此刻連衣角都沾着淡淡的果香,足夠持久。
她晃悠着走在室的走廊上,心情頗好地望着窗外。
光禿禿的梧桐枝椏伸向灰藍的天空,風裹着冬的涼意,卻吹不散她心頭的小得意。
剛才從祁璟身邊經過時,他肯定聞到了。
發圈、發夾、身上的香,全是她的投其所好。
畢竟現在的她,既沒有耀眼的美貌,成績也平平無奇,在祁璟那樣的高智商學霸眼裏,恐怕就是個路人甲,不會在他心上留下任何痕跡。
不過,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印象和記憶,往往是由不同的碎片組成的。
例如容貌,聲音,氣味,說話的神態,停頓的語氣,動作······
她想,現在祁璟的記憶宮殿裏,應該已經留下了一小片屬於她的記憶點。
祁璟來辦公室,是因爲剛在普林斯頓物理競賽上斬獲全球金獎,直接拿到了清大的保送資格,過來填保送相關的資料。
筆尖在表單上劃過,字跡利落工整,沒幾分鍾就填完了所有信息。
他收起筆剛要起身,張曼君忽然叫住他:“祁璟,你等一下,老師有件事想拜托你。”
上午最後一節是張曼君的語文課,她提前進入教室,一抬手就揚聲道:“現在換座位。”
所有人都習以爲常,一月一換,不過都是平移而已,比如第一大組移到第二大組,第二大組移到第三大組……
並且還有個別學生位置的單獨調整。
張老師站在講台上,對着第三排的一男一女兩個學生:“陳橙你和李筱換一下。”
陳橙傻了眼,和他坐一起的女生也是。
張曼君清了清嗓子,故意板着臉打趣:
“別搞得我跟娘娘似的。你倆最近成績都往下滑,最後半年的沖刺,先分開收收心,等高考金榜題名了,再湊一塊兒也不遲。”
隨着這句話落下,班級裏立馬起哄聲不斷。
男生只好認命的一邊搬桌子,一邊依依不舍的看着女生。
明明還在一個教室呢,搞得陰陽兩隔一樣,兩人那眼神兒,如膠似漆難舍難分。
除了這對,還有隱藏款,這倒不是因爲成績問題,而是家長主動要求的。
最後,張曼君看了一眼祁璟,隨後道:“沈知微,你和張路換一下。”
張路就是祁璟的同學,每回都是班裏前五,年級前二十。
一聽到這消息,臉瞬間就垮了,嘴角往下撇着,不情不願地站起身搬桌椅。
雖說祁璟性子冷,問問題只肯答一次,答完要是還不懂,那眼神能把人看得像個智障,可架不住人家講得精準啊。
沈知微也愣了一瞬,這波作是她萬萬沒料到的。
她剛站起身,旁邊的商嘉嘉就像被拋棄的小可憐,眼巴巴地瞅着她,嘴唇抿着,那模樣活脫脫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
她就算不舍得,可能坐在祁璟旁邊,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沈知微收拾好後,拍了拍商嘉嘉的頭,“乖哈,姐姐我前程比較重要。”
然後就毫不留情開開心心的搬去了祁璟身邊。
心裏樂開了花,萬分感激張老師,真是自己福星啊。
剛把椅子放穩坐下,沈知微還沒完全消化這從天而降的餡餅,祁璟那邊卻先聞到了那股熟悉的草莓香。
像一縷軟乎乎的風,連他周遭的空氣都仿佛染上了甜甜的草莓味。
指尖正捏着筆,準備在草稿紙上推演物理公式,筆尖卻頓了頓,思路莫名被這股香氣勾走了一瞬。
這是他頭一回聞到這麼舒服的草莓香。
不膩不沖,反倒像剛洗淨的草莓擱在白瓷盤裏,帶着點晨露的清爽。
他甚至下意識地想抬眼問問,這香味是哪個牌子的香水,想收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向來沒和同學閒聊的習慣。
換座位後的整節課,兩人都沒說過一句話,連新同桌該有的一句客套問候都沒有。
祁璟依舊低頭盯着書本,側臉線條冷硬流暢。
沈知微也認認真真聽課,只是嘴角的笑意,藏了整整一節課都沒褪下去。
那好感度,總是打斷她上課的思緒,最後直接關閉了。
午飯後。
沈知微盯着數學題冊上的最後一道壓軸題,眉頭皺了好半天,草稿紙上畫滿了凌亂的輔助線,卻還是毫無頭緒。
她悄悄側過頭,餘光瞟向身旁的祁璟。
少年正垂着眼,指尖捏着一本厚厚的書,書頁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專業符號。
陽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連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見,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安靜。
沈知微一副很想請教問題又怕打擾到對方的模樣,糾結了許久,掙扎到最後依舊沒敢開口。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在女孩耳邊響起:“哪道不會?”
沈知微猛地抬頭,差點撞翻桌上的水杯,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臉頰瞬間有點發燙。
她手忙腳亂地把習題冊推過去,指尖點着那道題,聲音都帶着點局促:
“就…… 就是這道立體幾何,我總找不對二面角的平面角。”
祁璟掃了一眼題目,沒多說什麼,從抽屜裏抽出一張淨的白紙。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輕細的沙沙聲,他一邊寫步驟,一邊語速平穩地講解,從空間向量的解法,到幾何構造的思路,兩種方法條理清晰,連最容易卡殼的邏輯點都特意標了出來。
沒人知道,這是祁璟第一次主動問同學要不要講題。
早上在辦公室,張老師拉着他說的那些話,此刻忽然浮現在腦海裏。
“沈知微同學這次成績倒退到了全校一百名開外,語文和英語倒是還好,尤其是英語,都接近滿分了,可數學理綜,比之前發揮失常很多。”
“當然,沈知微同學是有原因的。”張曼君生怕祁璟不同意,拒絕,因爲從未有女生跟他同桌過。
就和祁璟說了說沈知微家中變故。
在張老師的敘述中,沈知微簡直就是一朵堅強不屈的小白花。
人不僅孝順懂事,還熱心助人,當初沒錢給做手術,請假去打工,那是要有多勵志就有多勵志。
要多善良就有多善良,並且善良的人還得到了好報。
唯一的遺憾就是,沈知微的成績了。
當時他只是淡淡應了一聲,沒放在心上。
對他而言,同桌是男是女,成績好壞,都沒什麼差別。
可剛才瞥見她對着題目愁眉苦臉的模樣,又想起辦公室裏張老師說的那些話,鬼使神差就開了口。
“所以這裏用三垂線定理,就能直接確定平面角。”
祁璟放下筆,抬眼看向她。
沈知微這才回過神,眼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崇拜,連黑框眼鏡都擋不住那份亮晶晶的驚嘆。
“哇,原來如此,我之前一直繞在坐標系裏,本沒往這個方向想,你太厲害了。”
祁璟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她的臉,第一反應竟是,這女生的皮膚是真的好,白得像透了光,連毛孔都看不見。
至於那崇拜的眼神,他早已見慣不怪,只是淡淡點了點頭,就準備重新拿起那本《實變函數論》。
誰知剛低下頭,一瓶粉嘟嘟的草莓昔忽然遞到了眼前。
是食堂裏擺放售賣的那種,似乎想起了一個小細節,好像之前碰到過一個女生,一次性買了三瓶。
正在回憶中,他的耳畔傳來女孩緊張忐忑的聲音:“祁璟,謝謝你給我講題目,這是我很喜歡的口味,你試試看。”
祁璟側眸看向她,陽光落在她微垂的發頂,草莓發圈的絨毛在光線下泛着軟乎乎的紅。
他心裏忽然掠過一個念頭,他這位新同桌,好像是真的很喜歡草莓。
和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