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啾啾下午收拾妥當,對着穿衣鏡最後照了照,確保自己從頭到腳都透着傅太太的精致與得體。
她彎腰從鞋櫃裏拿出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小牛皮鞋,剛把一只腳套進去,系鞋帶的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像小刺,冷不丁扎了她一下。
她要去接傅文博。
可是,傅文博在哪個學校讀書?讀幾年級?在哪個班?
她努力在記憶裏搜尋,卻發現一片空白。
印象裏,那孩子背過書包,就去了學校。
但具體是哪所學校?
幼兒園?還是已經上小學了?
她竟然一點印象都沒有。
平時這些事,都是傅家父母或者傅硯書在持。
她從未過問,傅硯書似乎也默認她不必心。
一絲極淡的尷尬掠過心頭。
她迅速脫下剛穿好的皮鞋,趿拉着拖鞋,噠噠噠地快步走回客廳。
傅父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爸爸,”岑啾啾換上乖巧的笑容,聲音也放軟了些,帶着恰到好處的一絲粗心母親的懊惱。
“我有些事想問您,文博的學校是哪個呀?在幾班?我打算今天去接他放學。”
傅父從文件上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眼神裏閃過一絲清晰的意外。
這個兒媳,對孫子向來是想起來逗兩下,想不起來就晾一邊的態度。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居然主動問起學校,還要去接孩子?
他想起昨晚兒子抱着她回來,以及今早她與淑楠那場小小的交鋒。
莫非昨天回來,是真的想通了,要好好過子了?
這個念頭讓傅父心裏那點疑慮和無奈,稍微鬆動了一點點。
無論如何,願意親近孩子,總歸是好事。
“文博在理濱小學,一年級一班。”
傅父放下文件,語氣比平時更耐心了些,甚至帶着點鼓勵的意味。
“理濱小學就在咱們家東邊,過兩個路口就是,挺近的。
你知道地方嗎?要不我陪你去一趟?”
傅父考慮得周到,怕岑啾啾第一次去,找不到地方,或者遇到什麼不便。
岑啾啾連忙擺手,臉上笑容更盛,帶着點我能行的自信。
“不用不用,爸爸,哪能麻煩您呢!理濱小學我知道的,路過看見過!我自己去就好了,肯定能找到!”
得到確切信息,她心裏那點細微波動立刻平復了。
目的達成,她便不再耽擱,沖着傅父甜甜一笑,“那我先走啦,爸爸!”
說完,她轉身,快步走回門廳,重新利落地穿上小皮鞋,打開門,身影輕快地融入午後明亮的陽光裏。
留下傅父坐在客廳,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裏是復雜的期許和一絲尚未完全放下的疑慮。
傅父看着岑啾啾離去的背影,心裏那點放不下的疑慮像水底的暗礁,又浮了上來。
他了解自己這個兒媳,行事常出人意料,對孫子也素來談不上多上心。
今天這突然的母愛,是好兆頭,但也可能是另一次不安分的開始。
他沉吟片刻,放下手中的文件,起身走到客廳角落那部撥盤電話旁。
拿起聽筒,熟練地轉了幾圈,接通了傅硯書單位的專線。
“您好,請幫我轉接傅硯書同志。我是他父親。”
傅父的聲音平穩,帶着長輩特有的厚重。
電話那頭傳來些微的線路雜音和轉接的聲響。
片刻後,傅硯書低沉的聲音傳來,“喂?爸,怎麼了?”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父親極少直接打電話到單位找他,一旦打來,十有八九是和岑啾啾有關,且通常不是小事。
這讓傅硯書條件反射般地警惕起來。
傅父聽出兒子聲音裏的那絲戒備,心下微嘆,直截了當地說道。
“硯書啊,沒別的事,就是跟你說一聲。
啾啾她剛才問我文博的學校和班級,說今天要去接孩子放學,還不讓我陪着去。
我這心裏總覺得不太踏實,想了想,還是得告訴你一聲。”
電話那頭靜默了兩秒,只傳來傅硯書平穩的呼吸聲。
然後,是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嗯,知道了。”
沒有多餘的話,電話便被脆利落地掛斷了。
忙音“嘟—嘟—”地響着,傅父握着聽筒,搖了搖頭,慢慢掛回去。
他知道兒子已經聽進去了,也知道兒子自有主張。
電話這頭,傅硯書放下聽筒,眉峰已經蹙起。
接傅文博?傅硯書心裏沒有絲毫欣慰,反而瞬間拉響了警報。
岑啾啾會突然對孩子這麼上心?他一個字都不信。
幾乎瞬間,一個更糟糕的可能性占據了他的腦海。
岑啾啾該不會是打算接了文博,然後直接去找楊安潤吧?
這個念頭並非空來風。
傅文博三歲那年,岑啾啾就過這麼一出!
當時也是毫無征兆,趁家裏人不備,抱着孩子就出了門,說是去公園玩,結果卻是去了楊安潤的住處。
雖然那次被他及時攔下,沒鬧出更大的風波,但這件事像刺,一直扎在傅硯書心裏,也是他對岑啾啾信任崩塌的重要轉折點之一。
一股混雜着怒意、警惕和一絲無力感的頭疼襲來。
他捏了捏眉心。
這才安分了一天不到,難道又要故技重施嗎?
這次還學會了先麻痹家人,單獨行動。
他看了一眼桌上尚未處理完的幾份文件,幾乎沒有猶豫,立刻揚聲叫來了勤務兵,以最快速度交代和安排了緊急事務。
剩下的,可以明天加班處理。
無論如何,他必須親自去一趟理濱小學。
他倒要看看,岑啾啾這趟“接孩子”,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是真心悔改,還是又一次精心策劃的逃離序幕。
傅硯書迅速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軍裝外套,步履帶風地朝外走去。
傅硯書冷峻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唯有眼神銳利如鷹隼,目標明確。
理濱小學,一年級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