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書手忙腳亂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用溼帕子小心擦拭沈卿寧手背上的紅痕,嘴裏不住地念叨:“小姐怎麼這樣不當心……這要是留了疤可怎麼好……”
沈卿寧卻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任由知書擺弄,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手背上的灼痛感清晰而尖銳,卻遠不及心底那股猝然席卷而來的寒意。
蕭然。
“知書,”她忽然開口,聲音澀得自己都陌生,“方才你說……大軍何時回朝?”
知書正低頭清理瓷片,聞言抬頭,見自家小姐臉色蒼白得嚇人,心中惴惴,忙答:“街面上都在傳,說是最快大概三後到京郊大營,陛下龍心大悅,要擺宮宴犒賞三軍呢。”
三後。
沈卿寧閉上眼睛,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顫抖的陰影。
“小姐可是不舒服?”知書擔憂地湊近,“您臉色很不好,要不要請大夫……”
“不必。”沈卿寧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她睜開眼,眸中已恢復了幾分往的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暗流洶涌,“只是乍聞邊關大捷,有些驚訝罷了。你且下去吧,我想靜一靜。”
知書欲言又止,但見沈卿寧神色堅決,只好福身退下,臨走前細心地將燭火點亮。
暖黃的燭光驅散了室內的昏暗,卻驅不散沈卿寧心頭的陰霾。她走到妝台前,銅鏡中映出一張堪稱完美的容顏,只是那眼底深處,有她自己才能看清的驚惶。
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撫過鏡中自己的眉眼。
怎麼會是他?
那個曾在她記憶中留下陰鷙一瞥的少年,怎麼會成爲戰功赫赫、威震邊關的將軍?林府那個不起眼的義子,怎會有如此翻天覆地的際遇?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秋,林老夫人的壽宴。她隨母親去賀壽,在後花園的假山旁,第一次見到那個少年。
他穿着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裳,身形瘦削,獨自站在角落的陰影裏,與滿園錦衣華服的賓客格格不入。有林家旁支的孩子用石子丟他,嘲笑他是“沒爹沒娘的野種”,他只是沉默地站着,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那時她剛滿十一歲,正是心軟的年歲,見那幾個孩子欺人太甚,忍不住出聲制止。她記得自己走過去,將隨身帶的杏仁酥遞給他,輕聲說:“你別理他們。”
少年抬起頭。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漆黑,深邃,像不見底的寒潭,裏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他沒接她的點心,只是死死盯着她,那目光如有實質,讓她莫名心悸。
“寧妹妹,你怎麼在這兒?”林修文溫潤的聲音適時響起,他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擋在她身前,隔開了那少年的視線,“這是我的義弟,蕭然。他性子孤僻,不愛說話,你別見怪。”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蕭然。
後來在宴席上,她偶爾會注意到那道視線。無論她走到哪裏,那個叫蕭然的少年總在人群的陰影處,默不作聲地看着她。那目光太專注,太直接,讓她渾身不自在。
再後來,便是她及笄禮那。
禮成後,她在偏廳整理妝容,準備去前廳接受賓客祝賀。就在她獨自一人時,那個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擋住了大半光線。
十五歲的蕭然已經比同齡人高出許多,雖然依舊清瘦,但肩背的線條已顯露出屬於男子的硬朗。他依舊穿着樸素的衣裳,氣質卻更加沉鬱,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隱忍着鋒芒。
“姐姐。”他開口,聲音沙啞,帶着少年變聲期特有的粗糲。
沈卿寧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你……你怎麼在這兒?”
他沒回答,只是向前走了一步,走進室內。昏黃的光線下,他的五官輪廓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恭喜姐姐及笄。”他說,語氣卻聽不出多少祝賀的意味。
“多謝。”沈卿寧穩住心神,端出世家貴女的儀態,微微頷首,便要繞過他離開。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忽然側身,在她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句:
“姐姐,你真好看。”
那聲音低沉,帶着一絲古怪的笑意,氣息拂過她的耳廓,激起一陣戰栗。
沈卿寧猛地僵住,血液幾乎倒流。她愕然抬頭,對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放肆!”她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
蕭然卻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見他笑,唇角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眼神卻更加幽暗:“姐姐怕我?”
她當然怕,那種怕,不是對凶獸的畏懼,而是對一種不可控、不可測的力量的本能恐懼。她倉皇後退,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偏廳。
自那以後,她再也沒單獨見過他。只是偶爾從林修文口中聽說,蕭然去了軍中,從小卒做起,靠着不要命的拼,一步步往上爬。
她曾暗自慶幸,那個危險的少年終於離開了她的世界,卻沒想到,他不僅回來了,還帶着軍功。
“小姐,”門外傳來知書小心翼翼的稟報聲,“林公子來了,在前廳等您。”
沈卿寧猛然從回憶中驚醒,指尖冰涼。
林修文來了。
她看着鏡中蒼白的自己,深吸幾口氣,努力平復心緒。不能讓他看出端倪,不能讓他知道蕭然對自己的影響。
他是她的未婚夫,是所有人眼中與她最相配的人,她不能讓任何人、任何事破壞這樁“完美”的婚約。
她從妝匣裏取出少許胭脂,輕輕點在唇上、頰邊,遮掩住過於蒼白的臉色,又理了理鬢發,最後,她對着鏡子,緩緩揚起一個溫婉得體的微笑。
前廳裏,林修文正負手而立,欣賞着牆上掛着的一幅山水畫。
他今穿着一身雨過天青色的錦袍,腰系玉帶,頭戴同色發冠,身姿挺拔,氣質溫雅。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臉上露出慣常的、恰到好處的笑容:“寧妹妹。”
“修文哥哥。”沈卿寧福身行禮,“不知哥哥前來,有失遠迎。”
“你我之間,何須這些虛禮。”林修文虛扶一把,語氣溫和,“我今得了一方上好的徽墨,想着你素愛書畫,便送來給你。”他說着,從袖中取出一個紫檀木長盒,遞了過去。
沈卿寧雙手接過,打開一看,墨錠漆黑如漆,隱隱有鬆香之氣,確是極品。她唇邊笑意加深幾分:“多謝修文哥哥費心,這墨極好。”
“你喜歡便好。”林修文看着她,目光溫和如春風,“前送來的龍井,可還合口?”
“清香甘醇,是難得的佳品。”沈卿寧將墨盒交給身後的知書,抬手示意林修文入座,“哥哥今來,可是有事?”
侍女奉上香茗,林修文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葉,語氣隨意:“倒也沒什麼要緊事。只是聽聞邊關大捷,大軍不回朝,朝中怕是要忙一陣子了。”
沈卿寧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露分毫:“這是社稷之福。聽說領軍的是……蕭將軍?”她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只是尋常的好奇。
林修文點點頭,臉上露出幾分復雜的表情:“正是舍弟蕭然。他離家數載,在軍中頗有建樹,父親很是欣慰。”
他頓了頓,看向沈卿寧,“說起來,寧妹妹小時候應該見過他幾次。”
“依稀有些印象。”沈卿寧垂下眼簾,盯着杯中起伏的茶葉,“只記得是個……不大愛說話的。”
“他性子是孤僻了些。”林修文輕嘆一聲,“身世坎坷,難免如此。如今立下戰功,陛下定有重賞,想來往後也能有個好前程。”
他的語氣平靜,帶着兄長對弟弟慣常的、點到即止的關懷,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冷漠,合乎禮數,恰到好處。
沈卿寧卻從這平靜中,聽出了一絲疏離。林修文對這位義弟,似乎並不如何親近,甚至隱隱有些……忌憚?
她端起茶盞,借氤氳的熱氣掩飾眼底的情緒,輕聲道:“那真是要恭喜蕭將軍了。待他回京,修文哥哥府上怕是也要熱鬧一番。”
“這是自然。”林修文笑了笑,轉而說起別的話題,“對了,下月宮中花宴,母親的意思,是讓你與我同去。屆時太子殿下也會出席,你……”
“母親已經囑咐過了。”沈卿寧接口道,唇邊是完美的微笑,“我會謹言慎行,不會給哥哥添麻煩。”
林修文看着她無可挑剔的儀態,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你做事,我向來放心。”
接下來的談話,如同以往無數次一樣,圍繞着書畫、詩詞、京中趣聞,以及兩家婚事的籌備細節展開。
林修文學識淵博,談吐得體,每句話都落在最妥當的位置。沈卿寧則溫順回應,偶爾提出一兩個見解,也總是契合他的心意。
他們就像兩件最精美的玉器,擺放在最合適的架子上,相得益彰,卻始終隔着一段安全的、不會彼此碰傷的距離。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櫺,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的地磚上。影子挨得很近,幾乎重疊,可坐在光影中的兩個人,卻始終保持着得體的間距。
“時候不早,我該回去了。”林修文放下茶盞,起身告辭。
沈卿寧隨之起身,送他到前廳門口。
“寧妹妹留步。”林修文在門檻前停下,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溫聲道,“你臉色似乎有些倦,要好生休息。過幾,城西玉清觀的桃花該開了,你若得空,我陪你去走走。”
這是他一貫的體貼,周到,無可挑剔。
“好。”沈卿寧微笑着應下,目送他修長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直到林修文的馬車轆轆駛遠,沈卿寧臉上的笑容才緩緩褪去。她獨自站在門廊下,春夜的涼風拂過面頰,帶來庭院中草木的清香。
知書取來披風爲她披上,輕聲問:“小姐,回房嗎?”
沈卿寧沒有回答。她抬起頭,望向東南方向——那是京郊大營的方向,也是蕭然即將歸來的方向。
沈卿寧攏緊了披風,指尖陷入柔軟的錦緞之中。手背上被茶水燙出的紅痕隱隱作痛,提醒着她白裏的失態。
她不能失態,不能慌亂,已經過去這麼久,想必他也早就忘記了。
她是沈卿寧,是盛京第一貴女,是未來林氏的宗婦。她的人生早已規劃好,每一步都必須走在最穩妥的路徑上。
蕭然的歸來,只是一個意外。
“回房吧。”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剛才所有的驚惶與不安,都只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