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最後的記憶，是眼前那行怎麼也調試不通的代碼，還有心髒驟然停止跳動時那撕心裂肺的絞痛。作爲一名資深程序員，他以爲自己的人生終點站會是醫院的ICU，或者至少是那間堆滿零食包裝和咖啡罐的工位。
但他萬萬沒想到，再睜眼時，迎接他的不是牛頭馬面，也不是天堂聖光，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全方位的……窒息感。
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酸臭味混合着糞便和漚爛的草料氣息，蠻橫地鑽入他的鼻腔，嗆得他幾乎背過氣去。周圍一片昏暗，只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縫隙裏透進來，勉強勾勒出粗糙的木柵欄輪廓。
他動了動，身體沉重得不可思議，仿佛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他想抬手揉揉眼睛，卻感覺到一條溼漉漉、硬邦邦的東西甩在了自己臉上，帶着溫熱的黏膩感。
“什麼玩意兒？！”他心裏一驚，猛地想坐起來。
然而，這個簡單的指令從大腦發出後，身體卻給出了極其詭異的反饋。他沒有成功坐起，只是笨拙地翻滾了半圈，發出一聲沉悶的“噗通”聲，濺起身下溼漉漉、軟趴趴的墊料。
與此同時，一聲粗嘎、完全不似人聲的哼叫從他喉嚨裏迸發出來——“哼哧！”
這聲音把他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恐慌，如同冰水般瞬間澆遍全身。
他艱難地低下頭，借着那微弱的光線，看向自己的身體。
入眼的，不是他熟悉的格子襯衫和略微凸起的小肚腩，而是一片粗糙、沾滿污穢的黑毛。視線再往下，是一對粗短的、頂端頂着黑黢黢蹄子的……前腿？
“不……不可能！”他內心瘋狂呐喊，試圖否定眼前的一切。
他拼命扭動脖子，想看得更清楚。這一動，兩顆碩大的、呼扇着的耳朵啪嗒啪嗒打在他的臉頰兩側。他的視線本能地向下瞥，看到了一個長長的、前端圓滾滾的鼻子頭，正不受控制地在他面前抽動着，發出“哼哼”的嗅探聲。
一個荒謬絕倫、足以讓他魂飛魄散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他的意識。
豬？！
我變成了一頭豬？！
“啊啊啊啊——！！！”他發出驚恐的尖叫，但出口的，卻是一連串更加響亮和淒厲的“哼唧哼哧！嗷嗷哼哧！”
這恐怖的發現抽幹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癱軟在冰冷黏膩的地面上，巨大的絕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穿越了？重生了？可這開局也太地獄了吧！連人都不是了？直接投胎成了畜生？而且還是在這種堪比化糞池的環境裏！
他，李明，一個受過高等教育、整天跟二進制和邏輯打交道的現代人，居然變成了一頭待宰的肉豬？！
周圍的其它“室友”被他的慘叫驚動，發出不安的騷動和幾聲慵懶的回應般的哼叫，似乎在抱怨他吵醒了大家的清夢。
巨大的震驚和絕望過後，求生的本能，或者說，程序員的debug本能，竟然開始頑強地冒頭。
“冷靜！李明，冷靜！”他強迫自己那幾乎要沸騰的大腦開始運轉，“遇到bug不要慌，先看日志，分析環境……”
他停止無意義的掙扎，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四周。這確實是個豬圈，不大，除了他，還有另外幾頭體型不一的黑豬白豬，正擠在一起呼呼大睡。空氣惡臭，身下的“床鋪”潮溼不堪。
但他很快發現了不尋常的地方。
第一，他的“身體”雖然變成了豬，但他的思維卻異常清晰，完全是人類的思維模式，擁有全部的記憶和認知能力。這不是簡單的投胎，更像是……靈魂植入？
第二，這具豬身，似乎……有點過於強壯了。他稍微一動，就能感覺到皮毛下隱藏着一種驚人的力量感，遠非旁邊那些懶散的同類可比。他甚至能模糊感覺到，身體深處，似乎潛伏着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能量？這種感覺很玄妙，無法捕捉，卻又真實存在。
“難道……這不是普通的豬？”一個念頭閃過，“天蓬元帥？豬剛鬣？！”
作爲一個看過《西遊記》的現代人，這個聯想順理成章。如果真是這樣，那這一切就解釋得通了——他，李明，重生成了西遊世界裏的豬八戒！而且還是剛被貶下凡、錯投豬胎的那一刻！
這個認知讓他心情復雜無比。一方面，總算不是普通的肉豬，未來似乎還有那麼一丁點指望；但另一方面，豬八戒的命運也好不到哪裏去啊！取經路上累死累活，動不動就被猴子罵“呆子”，最後還得了個淨壇使者的虛名，本質上還是個吃貨！
“不行！絕對不行！”程序員的倔強勁頭上來了，“既然bug已經發生，無法回滾版本，那就只能嚐試在現有基礎上打補丁，優化代碼，爭取跑出個更好的結果！”
他的目光逐漸變得堅定起來。首先要做的，就是擺脫這個該死的豬圈環境！這哪裏是新手村，這簡直是糞坑開局！
他嚐試用那對笨拙的蹄子支撐起身體。這一次，他有意識地去調動那隱藏在身體裏的力量。起初非常生疏，幾次都摔了回去，濺起更多污穢。但漸漸地，他似乎摸到了一點竅門，那股微弱的力量開始響應他的呼喚。
終於，他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視野變高了一些，能更清楚地看到這個肮髒的牢籠。
他用那長長的鼻子厭惡地噴了口氣，開始思考越獄計劃。柵欄看起來不算特別結實，或許可以撞開？或者……挖個地洞？豬好像挺擅長這個的。
就在他初步適應了這具身體，並開始規劃“豬生”第一步時，豬圈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
“……這頭新來的黑崽子，倒是挺能鬧騰。”一個粗啞的男聲說道，像是農戶。
“哼哧？！”（誰？！）李明立刻警惕地豎起耳朵，循聲望去。
光線一亮，豬圈的木門被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小口。一個穿着古裝、滿臉褶皺的農夫探進頭來，手裏拎着一個冒着熱氣的食桶。他的目光掃過豬圈，最後落在了剛剛站穩、顯得格外鶴立雞群（豬立豬群？）的李明身上。
“喲？就你小子剛才叫得歡？餓了吧？來來來，多吃點，好長膘！”農夫咧嘴笑了笑，露出滿口黃牙，語氣平常，仿佛在看待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貨物。
那句“好長膘”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李明剛剛建立起的一點微不足道的信心。
長膘……然後呢？
農夫將桶裏的泔水混合物“譁啦”一聲倒進食槽。那難以形容的氣味瞬間變得更加濃鬱。旁邊的豬們立刻興奮地哼哼着，爭先恐後地擠過去，將整個腦袋埋進槽裏拱食。
農夫滿意地看着爭食的豬群，尤其多看了李明幾眼，嘀咕道：“這黑崽子骨架真不小，是個好料子。”
說完，他關上木門，腳步聲漸行漸遠。
李明卻僵在原地，巨大的恐懼再次攫住了他。他看着那群在食槽裏狂歡的同類，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充滿力量卻注定悲劇的軀體。
農夫那看似平常的眼神和話語，背後蘊含的意味再清楚不過——養肥，殺豬，吃肉。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寒，從他（豬）蹄子底直沖天靈蓋。
他不要變成餐桌上的紅燒肉！他不要就這樣窩囊地走完這場荒誕的重生！
必須逃出去！立刻！馬上！
可是，逃出去之後呢？這個世界是危險的西遊世界，他一頭剛成精（甚至可能還沒成精）的豬妖，能去哪裏？
月光透過柵欄的縫隙，冷冷地灑在他沾滿污穢的黑毛上。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緊閉的木門，一雙小眼睛裏，第一次閃爍出不屬於豬的、復雜而堅定的光芒。
活下去。然後，想辦法找到那個叫高老莊的地方。
但他的豬生第一步，該邁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