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溪鎮午後的寧靜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陣雨打破,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砸在“拾光書咖”的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溼漉漉的街景和海面,店裏彌漫着一股溼泥土混合着咖啡香氣的獨特味道,一旁的拿鐵趴在地板上,百無聊賴地啃着蘇瑾禾送的鬆鼠玩具,海鹽則占據了靠窗最燥的軟墊,隔着玻璃,淡定地欣賞着雨幕。
陳祝坐在吧台後的高腳凳上,面前攤着賬本,指尖無意識地轉動着一支筆,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的手機,安靜得像一塊黑色的石頭。
那條帶着調侃意味的【海鹽說,你吵到它睡覺了】發出去已經快三個小時了,卻像石沉大海。
這很反常。
以他對蘇瑾禾那短暫卻鮮明的了解,或者說,以她對“打擾”他的熱衷程度,看到這樣一條信息,她應該會立刻回過來一串表情包外加幾句伶牙俐齒的反擊才對,就算在忙,間隙回個表情也是常態。
但這次,什麼都沒有。
陳祝的目光掃過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又落回毫無動靜的手機上,雨聲密集,敲打着屋檐和玻璃,反而襯得店裏更加寂靜,他放下筆,端起手邊已經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冰涼的苦澀感在舌尖蔓延,卻壓不住心底那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異樣。
是工作太忙了?還是覺得他太無趣?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迅速掐滅,無趣與否,與他何?他本就不該期待什麼回應,這樣也好,本就不該有交集的人,漸漸斷了聯系,回歸各自軌道,才是正理。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賬本的數字上。
雨還在下。
雨勢漸小,從瓢潑轉成淅淅瀝瀝,窗玻璃上的水痕變得細密,窗外溼漉漉的世界重新清晰起來。
“叮咚——”門口的風鈴被推開門的動作帶響,聲音在雨後的寂靜裏格外清脆。
陳祝抬眼看去。
先進來的是兩個穿着黑色西裝、身材高大的陌生男人,神情嚴肅,目光銳利地掃視店內,他們的出現,瞬間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緊接着,是林柚笙,她抱着一個大大的保溫袋,臉上帶着點小興奮,最後進來的是一個穿着寬大灰色連帽衛衣、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幾乎把整張臉都遮住的人,衛衣帽子拉得很低,帽檐壓着,只露出一雙眼睛,在帽檐和口罩的縫隙間,靈動地轉了轉,最後精準地落在吧台後的陳祝身上。
那雙眼睛彎了起來,帶着毫不掩飾的笑意和狡黠。
是蘇瑾禾。
即使包裹得如此嚴實,陳祝還是一眼認出了那雙獨一無二的眼睛。
他握着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賬本上的數字瞬間變得模糊。
兩個黑衣男人分立門口兩側,林柚笙則抱着保溫袋,快步走到靠窗的位置,麻利地把一張桌子清理出來。
蘇瑾禾沒理會其他人,徑直走到吧台前,她雙手撐在光滑的木質台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拉下一點口罩,露出挺翹的鼻尖和帶着促狹笑意的嘴唇。
“陳老板,”她的聲音隔着口罩傳出來,帶着點悶悶的笑意,卻依舊清脆,“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陳祝的目光在她露出的半張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門口那兩個存在感極強的黑衣保鏢和正在布置桌子的林柚笙,他放下筆,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你怎麼來了?”
“想喝咖啡了呀!”蘇瑾禾回答得理所當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順便看看我的小拿鐵恢復的怎麼樣了。”她說着,目光轉向吧台邊趴着的拿鐵。
拿鐵似乎也認出了這個給它帶來無數美味零食和好玩玩具的“姐姐”,立刻丟下溼漉漉的鬆鼠玩具,搖着尾巴興奮地站起來,跛着腳就想往蘇瑾禾這邊湊,喉嚨裏發出歡快的嗚咽聲。
“拿鐵!想我啦?”蘇瑾禾立刻蹲下身,毫不介意地揉着拿鐵毛茸茸的腦袋和脖子,完全無視了它溼漉漉的口水可能蹭到她的衛衣,拿鐵激動得尾巴都快搖成螺旋槳,一個勁兒地往她懷裏拱。
“蘇姐,這邊弄好了。”林柚笙在窗邊招呼。
蘇瑾禾又揉了揉拿鐵,站起身,對陳祝眨眨眼:“麻煩陳老板,一杯耶加雪菲,手沖,水溫……嗯,你看着辦,我相信你的手藝。”她說完,腳步輕快地走向林柚笙清理好的那張桌子,兩個保鏢也無聲地移動到能兼顧門口和窗邊位置的地方站定。
陳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寬大的灰色衛衣和棒球帽,掩去了她作爲明星的光環,卻掩不住那份骨子裏透出的鮮活和任性,想喝咖啡?看看狗?就帶着保鏢和助理,冒着雨從鄰市跑到藍溪鎮?
他沉默地轉過身,從豆倉裏取出那罐埃塞俄比亞耶加雪菲水洗淺烘豆,豆子倒入研磨器,發出熟悉的沙沙聲,他專注地調整研磨度,稱量豆重,燒水,溫杯,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壓下心底那點因她突然出現而泛起的漣漪。
水壺裏的水發出細密的聲響,陳祝提起手沖壺,手腕穩定地畫着圈,水流均勻地浸潤咖啡粉,白色的濾紙漸漸被深棕色的咖啡液浸透,濃鬱的柑橘和茉莉花香伴隨着白色的熱氣氤氳開來,瞬間驅散了店裏殘留的雨水泥土氣息。
蘇瑾禾坐在窗邊,托着腮,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吧台後那個專注沖煮的身影,他微微低着頭,側臉線條在吧台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修長的手指握着細長的壺頸,動作穩定而流暢,帶着一種沉靜的韻律感。
窗外的雨絲在玻璃上劃出細密的水痕,模糊了背景,卻讓吧台後那個身影更加清晰地聚焦在她視線裏。
林柚笙打開帶來的保溫袋,裏面是幾份精致的式便當,她小聲問:“蘇姐,先吃點東西墊墊?”
“等會兒,”蘇瑾禾頭也沒回,目光依舊膠着在陳祝身上,聲音帶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輕快,“等咖啡。”
林柚笙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吧台,心領神會地閉上嘴,安靜地擺好餐具。
咖啡液滴落的聲音漸漸變得稀疏,陳祝移開手沖壺,輕輕搖晃分享壺,讓咖啡液充分融合,他拿過兩個預熱好的骨瓷杯,將琥珀色的液體緩緩注入杯中。
他端起其中一杯,走向窗邊蘇瑾禾的位置,腳步沉穩,咖啡杯在他手中穩穩當當,深色的液體表面平靜無波。
“你的咖啡。”他將杯子放在蘇瑾禾面前的桌上,聲音低沉平穩。
“謝謝陳老板!”蘇瑾禾立刻捧起杯子,湊近鼻尖深深嗅了一下,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就是這個味道,太香了!”她小心地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小口,溫熱的液體滑入口腔,明亮的柑橘酸調瞬間喚醒味蕾,隨後是柔和的茶感和淨綿長的尾韻,她舒服地眯起眼,“嗯……就是這個感覺,外面那些咖啡店的本沒法比。”
陳祝看着她毫不作僞的享受表情,目光在她捧着杯子的手指上停頓了一瞬,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淨,沒有花哨的美甲,透着健康的粉色。
“慢用。”他移開目光,準備轉身回吧台。
“等等!”蘇瑾禾放下杯子,叫住他,她從隨身的小挎包裏拿出手機,解鎖,手指飛快地點了幾下,然後翻轉屏幕對着陳祝。
屏幕上是一段視頻的暫停畫面,畫面裏,他穿着那身淺灰色棉麻衣褲,站在高高的黑色礁石之上,海風猛烈地吹拂着他的頭發和衣襟,他微微仰着頭,目光投向遙遠的海平面 側臉線條冷硬,眉頭微皺,深邃的眼睛裏面翻涌着復雜的情緒,是疏離,是掙扎,是某種無聲的對抗,還有一絲被鏡頭精準捕捉到的、幾乎要破壁而出的脆弱,陽光勾勒着他挺拔卻孤寂的身影,背景是遼闊無垠、波濤翻涌的深藍大海。
畫面極具沖擊力和故事感,即使是靜止的,也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情緒張力。
“看,”蘇瑾禾的聲音放輕了些,帶着一種純粹的欣賞和贊嘆,“劉導最終還是用了第一個版本,他說你是對的,這種……不需要刻意表演的孤獨感,更打動人。”她看着屏幕,又抬眼看看站在桌邊的陳祝本人,眼神亮得驚人,“陳老板,你真的天生就該在鏡頭裏。”
陳祝的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那個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自己身上,胃部似乎又傳來一絲條件反射般的緊縮感,但奇怪的是,並不強烈,或許是因爲隔着屏幕,或許是因爲拍攝時那份恐懼已經過去,他看着畫面裏那個仿佛背負着整個世界的孤寂身影,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鏡頭捕捉到的,是他內心深處某個連自己都未曾完全看清的角落。
他沉默了幾秒,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吐出兩個字:“還行。”
蘇瑾禾被他這平淡到近乎敷衍的評價逗笑了:“還行?陳老板,你這評價標準也太高了,劉導說這段剪出來,絕對是整支MV的情緒高光,連麥姐看了粗剪都說……”她忽然意識到什麼,聲音頓住,飛快地瞥了一眼門口方向,沒再說下去。
陳祝順着她的目光,看到麥穗不知何時也出現在了店裏,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風衣,頭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正站在門口,低聲和其中一個保鏢說着什麼,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店內,最後精準地落在窗邊蘇瑾禾和陳祝的身上,帶着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麥穗看到了蘇瑾禾手機屏幕上的畫面,也看到了蘇瑾禾仰着臉和陳祝說話時那亮得驚人的眼神。
陳祝收回目光,迎上蘇瑾禾帶着點小小懊惱和掩飾的眼神,他明白麥穗的顧慮,他這樣一個突然闖入蘇瑾禾世界且背景不明的素人,還帶着“鏡頭過敏”的過去,怎麼看都像一顆定時炸彈。
“陳老板,”蘇瑾禾打破了這微妙的沉默,重新揚起笑臉,指了指自己帶來的林柚笙和便當,“今天我請客,請你的團隊……呃,雖然你的團隊只有你自己,”她俏皮地眨眨眼,“還有海鹽和拿鐵,包場,想喝什麼隨便點,便當管夠,算是慶祝MV順利青。”
她說完,不等陳祝回應,就轉頭對林柚笙說:“小柚子,給陳老板也拿一份便當,還有,問問陳老板想喝什麼,再給他做一杯!”
“不用……”陳祝剛想拒絕。
“要的!”蘇瑾禾打斷他,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俏皮霸道,“今天我是金主爸爸,聽我的!”她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又滿足地喝了一大口,眯起眼對着窗外的雨景,“雨天真適合窩在書店裏喝咖啡啊,太舒服了!”
陳祝看着她孩子氣般的滿足笑容,看着她被咖啡熱氣熏得微微泛紅的臉頰,再看着門口那位氣場強大的經紀人,還有店裏兩個沉默的保鏢。
他沉默地拉開蘇瑾禾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幫我拿瓶水過來吧,謝謝。”他對拿着便當盒走過來的林柚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