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書咖”恢復了往的節奏，陽光依舊在固定的時間穿過玻璃窗，海鹽在固定的軟墊上打盹，拿鐵拖着纏繃帶的後腿，在店裏慢悠悠地巡視它闊別幾的領地。陳祝站在吧台後，研磨咖啡豆的沙沙聲、水流注入濾杯的汩汩聲、蒸汽棒打發泡的嘶鳴……這些熟悉的聲音重新構成了他世界的背景音，
只是，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比如，吧台角落那個印着海浪圖案的紙袋，裏面還剩下半個海鹽面包，散發出淡淡的黃油和鹽粒的香氣。再比如，放在收銀台抽屜裏那枚小小的金屬徽章，“小海風”的冰涼觸感似乎還留在指尖。又比如，手機通訊錄裏那個突兀的、頂着卡通鯨魚頭像的聯系人——“S”。
陳祝和往常一樣擦拭着咖啡杯，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閱讀區，那裏曾經堆滿器材，擠滿工作人員，還有一個像小太陽一樣散發着光和熱的身影，現在只剩下整齊的桌椅和書架投下的安靜影子，海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帶着熟悉的鹹味，卻似乎少了點什麼。
上午十點剛過，門口的風鈴被推門的動作帶響，聲音有些突兀。
一個穿着快遞公司制服的年輕小夥抱着一個不小的紙箱站在門口，探頭張望：“老板？老板在嗎？有快遞。”
陳祝放下杯子，走過去：“我是。”
“麻煩籤收一下，到付件。”快遞員把單子和筆遞過來，又費力地把那個分量不輕的紙箱放在門口的地上。
陳祝看了一眼快遞單，寄件地址是鄰市的一個商業區，寄件人姓名欄只有一個潦草的“蘇”字，電話號碼是陌生的，但那個“蘇”字，卻輕輕扎了他一下。
他籤了名，付了運費，快遞員撕下回單，麻利地走了。
陳祝看着地上的紙箱，普通的硬紙箱，封口纏着厚厚的透明膠帶。他彎腰，把箱子搬進店裏，放在吧台旁邊的空地上，分量確實不輕，他找來拆快遞的小刀，沿着膠帶的縫隙劃開。
紙箱被打開，裏面塞滿了防震的泡泡紙和填充物，撥開這些，露出的東西讓他愣了一下。
最上面是一盒包裝精致的進口寵物羊粉，下面壓着好幾袋不同口味、不同品牌的狗零食，磨牙棒、肉、潔齒骨……包裝花花綠綠，還有幾個嶄新的、一看就質量很好的橡膠玩具，一個骨頭形狀的，一個會發聲的鬆鼠造型，一個帶着繩結的圓球，最底下，甚至還有幾盒寵物專用的益生菌和促進傷口愈合的營養膏。
全是給拿鐵的。
陳祝的目光在那一堆東西上停留了幾秒，然後注意到箱子角落還塞着一個巴掌大的淺藍色信封，沒有署名，他拿起信封，抽出裏面的卡片。
不是打印的，是手寫的，字跡不算特別工整，帶着點飛揚的灑脫勁兒。
【陳老板：
拿鐵小朋友的慰問品到啦！希望它早活蹦亂跳！（ps：那個會叫的鬆鼠玩具是我精挑細選的，據說邊牧最愛。）
另：海鹽面包好吃嗎？檸檬撻呢？不許說不好吃！（後面畫了個凶巴巴的簡筆笑臉）
蘇瑾禾】
卡片末尾，除了籤名，還畫了一只歪歪扭扭、但神氣活現的小狗，旁邊畫了個骨頭。
陳祝捏着那張薄薄的卡片，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的紋理，卡片上似乎還殘留着一點熟悉的清甜香氣，他看着那只畫得有點抽象的小狗和凶巴巴的笑臉，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了一下，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拿鐵似乎聞到了零食的味道，搖搖晃晃地蹭了過來，鼻子使勁往箱子裏拱，發出急切的哼哼聲。
陳祝彎腰，隨手拆開一包小塊的雞肉，拿鐵立刻興奮地坐好，尾巴狂甩地板，眼睛緊緊盯着主人手裏的美味。
“喏。”陳祝把雞肉喂給它，拿鐵小心翼翼地叼住，立刻趴到一邊，滿足地啃起來，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陳祝直起身，看着吃得歡快的拿鐵，又看了看手裏那張帶着點孩子氣的卡片，他沉默了片刻，拿出手機，點開那個鯨魚頭像。
聊天界面還停留在昨天剛加上好友時的系統提示，他點開輸入框，指尖懸在屏幕上幾秒，最終只打了兩個字：【收到。】
點擊發送。
幾乎就在信息發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機屏幕頂端立刻跳出一條新信息提示。
S：【這麼快就收到啦？快遞小哥給力啊！（後面跟了個小狗撒歡的表情包）】
S：【拿鐵喜歡嗎？那個鬆鼠玩具它試了沒？會吱吱叫的！】
S：【海鹽面包呢？檸檬撻呢？快說！不許敷衍！（後面跟了個叉腰怒視的表情包）】
一連串的信息，噼裏啪啦地砸在屏幕上，帶着屏幕那端鮮活的氣息撲面而來。
陳祝看着那不斷跳出的文字和表情包，仿佛能看到她捧着手機、眼睛發亮、手指飛快打字的模樣。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吧台角落的紙袋，裏面剩下的半個海鹽面包還靜靜地躺在那裏。
他低頭，指尖在屏幕上敲擊：【面包吃了，檸檬撻……還沒。】
S：【爲什麼不吃檸檬撻？！放久了皮會軟的！暴殄天物！（一個捶頓足的表情包）】
S：【現在！立刻！馬上！吃掉它！這是命令！（一個舉着喇叭呐喊的表情包）】
陳祝看着那誇張的表情包，沉默了幾秒，他走到吧台角落，拿出那個裝着檸檬撻的紙盒，打開，金黃色的撻皮上點綴着雪白的油和幾片薄荷葉，散發着清新的檸檬香氣，他用小勺挖了一塊送入口中，撻皮酥脆，內餡酸甜清爽，帶着濃鬱的檸檬香，確實不錯。
他拿起手機，拍了張只剩下小半塊的檸檬撻照片，發了過去。
S：【！！！（一個星星眼流口水的表情包）】
S：【怎麼樣？我沒騙你吧！是不是超好吃！】
S：【下次去藍溪鎮，我還要買！（後面跟了個叉腰得意的表情包）】
下次？
陳祝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留了一瞬，他還沒想好怎麼回復，對方的信息又跳了出來。
S：【對了，MV的粗剪出來了，劉導說效果爆炸好，尤其是你最後在海邊礁石上那幾個鏡頭，絕了！】
S：【等精修完，我發給你看？】
陳祝的指尖懸在屏幕上，發給他看？意味着再次看到鏡頭裏的自己，看到那片海，胃部似乎又傳來一絲微弱的緊縮感，他皺了下眉，回復：【不用。】
信息發出去，那邊沉默了幾秒。
S：【哦。】
S：【那好吧。（後面跟了個耷拉着耳朵的小狗表情包）】
陳祝看着那個委屈的小狗頭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邊緣，他正想着是否該說點什麼，門口的風鈴又響了。
“哥！我回來啦！”陳苡安風風火火地沖進來，書包還挎在肩上，一臉興奮，“我的籤名呢我的籤名呢？蘇瑾禾的籤名！昨天說好的！”她沖到吧台前，雙手撐在台面上，眼睛瞪得溜圓。
陳祝不動聲色地按滅了手機屏幕，塞回口袋，“忘了。”他語氣平淡，轉身去拿咖啡豆罐。
“忘了！”陳苡安的聲音拔高八度，一臉難以置信加痛心疾首，“哥！你怎麼能忘！那可是蘇瑾禾！我親哥！你親妹的幸福啊！”
“下次。”陳祝言簡意賅，開始研磨豆子。
“下次？下次是什麼時候？人家大明星拍拍屁股就走了，哪還有下次！”陳苡安不滿地嘟囔着，目光掃視店內，忽然定在吧台旁那個打開的大紙箱上，以及裏面琳琅滿目的狗零食和玩具，“哇！這什麼情況？”她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蹲下去翻看，“進口羊粉？這麼多零食？哥，你發財啦？給拿鐵買這麼多好東西？”
“別人寄的。”陳祝頭也不抬。
“誰啊？這麼大手筆？”陳苡安拿起那個會吱吱叫的鬆鼠玩具，按了一下，立刻發出尖銳滑稽的“吱吱”聲，嚇得海鹽從軟墊上跳了起來，不滿地“喵”了一聲，拿鐵倒是興奮地湊過來，想去夠那個玩具。
“朋友。”陳祝的回答滴水不漏。
“朋友？”陳苡安狐疑地看了她哥一眼，拿起那個淺藍色的信封，抽出裏面的卡片，她飛快地掃了一眼，眼睛瞬間瞪得比剛才還大，嘴巴也張成了O型。
“蘇……蘇瑾禾？！”她猛地抬頭，聲音都變了調，指着卡片上的籤名，又指着那一箱子東西，“這……這是蘇瑾禾寄來的？！”
陳祝沒否認，只是淡淡地說：“給拿鐵的謝禮。”
“謝禮？這哪是謝禮！這簡直是溺愛！”陳苡安激動地揮舞着卡片，“哥！你還說忘了籤名！她都給你寄快遞了！你幫我要個籤名怎麼了！你……”她突然頓住，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眼神變得賊兮兮的，湊近陳祝，壓低聲音，“哥，老實交代，你跟蘇瑾禾……是不是……嗯？”
陳祝研磨咖啡豆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語氣依舊平淡：“拍MV認識而已。”
“拍MV認識‘而已’？”陳苡安指着那箱東西，“‘而已’會寄這麼一大堆東西？‘而已’會寫這麼……這麼活潑的卡片？”她把卡片湊到陳祝眼前，指着那個凶巴巴的笑臉和抽象小狗，“你看這語氣！這畫風！哥，你騙鬼呢！”
陳祝終於抬眼，目光沒什麼溫度地掃了她一下：“作業寫完了？”
陳苡安一噎，氣勢頓時矮了半截：“還沒。”
“那還不去寫？”陳祝收回目光，繼續專注於手裏的咖啡粉。
陳苡安撇撇嘴，知道從她哥嘴裏撬不出更多東西了，她戀戀不舍地放下卡片，又看了看那一箱子“溺愛”，酸溜溜地嘀咕：“拿鐵命真好，有個大明星‘姐姐’疼。”她眼珠轉了轉，忽然又湊過去，“哥，那微信……你總加了吧？幫我要個謝馳的籤名唄？他可是蘇瑾禾的好朋友！你開口，她肯定……”
“陳苡安。”陳祝的聲音沉了一度。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寫作業。”陳苡安立刻舉手投降，抱着書包灰溜溜地往後面小樓跑，嘴裏還小聲嘟囔，“重狗輕妹，見色忘義。”
店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咖啡機運作的嗡鳴和拿鐵啃新玩具發出的“吱吱”聲。
陳祝沖好一杯美式，濃鬱的香氣彌漫開來，他端起杯子，走到窗邊，海鹽挪了挪位置，給他讓出一點陽光。
他拿出手機，屏幕還停留在和蘇瑾禾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是她發來的那個耷拉着耳朵的小狗表情包。
他看着那個委屈的表情包，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最終敲下兩個字：【謝謝。】
信息發送。
這一次，那邊沒有秒回。
陽光透過玻璃窗，暖洋洋地灑在身上，陳祝抿了一口咖啡，苦澀醇厚的液體滑入喉嚨，他望向窗外平靜的海面，遠處有白色的海鳥掠過。
手機在口袋裏，安靜地躺着。
海風從窗戶吹進來，卷起吧台上一點細小的塵埃，那半個剩下的海鹽面包，在陽光下散發着溫暖的光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