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溪鎮幾十年如一的安靜被突如其來的拍攝團隊打破,在藍溪鎮唯一一家像樣的高級酒店“聽海居”裏,蘇瑾禾MV的拍攝團隊聚集在會議室裏,空氣有些凝滯,他們圍坐在圓桌旁,臉色都不太好看。
蘇瑾禾本人更是歪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裏還捏着一顆草莓,卻沒往嘴裏送,她看着窗外平靜的海面,陽光灑在上面,像碎金一樣閃爍,不過盡管外面的景色很美,她現在也只是覺得煩躁。
“老天爺啊。”她低聲嘟囔了一句,又把草莓重新丟回果盤裏,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裏卻格外清晰,足以讓在座的人都聽到。
“麥姐,”她轉過頭,看向坐在主位上此刻手指正無意識地敲打着桌面的經紀人麥穗,“齊遠那邊,真的一點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了嗎?闌尾炎手術的恢復期要這麼久嗎?”她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客觀詢問,但尾音還是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泄氣。
麥穗抬眼看向她,妝容精致的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只有隱藏在眼底深處的一絲疲憊。“急性化膿性闌尾炎,剛做完手術還不到二十四小時,醫生明確說了,至少兩周之內禁止劇烈活動。瑾禾,他現在連下床都困難。”她頓了頓,補充道,“齊遠團隊那邊也表示很抱歉,但還是藝人的身體要緊。”
蘇瑾禾長長地“啊”了一聲,身體往後一靠,緊接着把臉埋進手掌裏搓了搓。“我這是什麼運氣啊,開拍前一天男主角就進醫院了?”她的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裏傳了出來。
宣傳總監朱曉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冷靜地分析:“當務之急是先找替代人選,我們現在有三個方案。方案一:聯系備選名單上的其他藝人,看誰能以最快速度趕到藍溪鎮。方案二:在當地尋找符合角色氣質的素人。方案三……”她看了一眼蘇瑾禾和麥穗,“調整拍攝計劃,先拍你的單人鏡頭,延後雙人部分。”
“絕對不行。”一個斬釘截鐵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導演劉思源。他坐在麥穗對面,眉頭鎖得死緊,手裏還捏着一沓分鏡稿紙,指關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這首歌的核心情緒就是‘寧靜’與‘熱烈’的碰撞和交融,雙人鏡頭是情緒推進的關鍵節點,尤其是海邊那幾個長鏡頭,男主的存在感必須得壓得住瑾禾的光芒,又要能在‘靜’的底色上,被她點燃那份隱藏的‘熱’,要是缺了這部分,整個MV的骨架就散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衆人,帶着不容置疑的固執:“我不接受只拍單人鏡頭延期的方案,情緒斷了,再想接上可就難了,必須盡快找到合適的男主,按原計劃拍攝。”
麥穗的手指突然停止了敲打:“劉導,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備選名單上的藝人,檔期都是問題,最快能調出時間趕到藍溪鎮的,也得一周後了,我們的拍攝周期卡得很死,後面瑾禾還有兩個重要通告。”
“那就找素人。”劉思源毫不猶豫,“藍溪鎮雖然不大,但環境獨特,我需要一張有故事感的臉,但不能是那種流水線出來的漂亮男孩,他得看起來像真正屬於這裏,沉得下去,但眼底深處……”他看向蘇瑾禾,“得有能被瑾禾點燃的東西。”
蘇瑾禾抬起臉,頭發被揉得有點亂,她眨了眨眼:“聽起來有點像在挖寶?”
“差不多。”劉思源難得地扯了下嘴角,但笑意卻沒到眼底,“不過我們的時間很緊,今天必須篩出幾個候選人,最遲明天下午試鏡。”
“素人?!”朱曉琳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劉導,這風險太大了,先不說他們沒有鏡頭經驗且表演能力未知,就是配合度也是個問題。而且瑾禾的身份,萬一對方別有用心,或者被拍到什麼引發誤會就得不償失了。”
“所以需要你們嚴格把關。”劉思源看向麥穗和朱曉琳,“我負責找臉和調教,你們負責評估風險和善後,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他的語氣帶着一種不容商榷的強勢,“給我幾個人,今天下午,我要把藍溪鎮翻個遍。”
麥穗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最終點頭:“好吧,曉琳,你帶兩個人配合劉導,篩選務必要嚴格,背景的初步調查要仔細去做。小柚子,”她看向一直安靜坐在角落記錄、存在感很低的助理林柚笙,“你也跟着,機靈點。”
“好的,麥穗姐。”林柚笙立刻應聲,聲音清亮。
“馬曉雯,”麥穗又看向生活助理,“你負責對接酒店和場地,確保後勤別出問題,另外,看好瑾禾,別讓她……”她頓了頓,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方彬涵,此刻正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修指甲,聞言嗤笑一聲:“放心麥姐,她這會兒正蔫着呢,沒力氣作妖。”她瞥了蘇瑾禾一眼。
蘇瑾禾沖她做了個鬼臉,重新看向劉思源,帶着點好奇和破罐子破摔的勁兒:“劉導,您這要求可真夠刁鑽的,又要沉得下去,又要能被點燃,這種‘滄海遺珠’,真能在一天之內從藍溪鎮挖出來?”
劉思源拿起桌上喝了一半的水,灌了一口,眼神銳利:“不試試怎麼知道?總比坐在這裏等強。”他站起身,把分鏡稿收進隨身的背包裏,“時間不等人,現在就走。”
下午的藍溪鎮,陽光正好,遊客不算多,三三兩兩地在石板路上漫步,享受着海風的愜意,但這份愜意顯然與劉思源一行人格格不入。
朱曉琳、林柚笙,還有團隊裏一個負責攝影的小夥子阿傑,跟着劉思源一起穿梭在藍溪鎮的街巷、碼頭、小廣場,甚至是一些看起來很有格調的獨立小店。
劉思源的目光掃過了每一個路過的年輕男性。高的、矮的、陽光的、憂鬱的、本地人、外地的……他看得極其專注,眉頭時而緊鎖,時而又鬆開了一點,但最終都搖了搖頭。
“不行,太浮。”
“這個眼神太飄,沒內容。”
“氣質不對,像遊客,不像生活在這裏的人。”
“長得不錯,但太精致了,壓不住瑾禾。”
“太壯了,少了點書卷氣。”
“這個眼神倒是沉,但沉過頭了,感覺點不燃。”
朱曉琳跟在旁邊,低聲跟阿傑交流着初步印象:“三號那個咖啡店服務生,長得挺清爽,但劉導說太浮……七號那個坐在長椅上看書的,氣質還行吧,但劉導又嫌他眼神飄。”
阿傑扛着一個小型DV,偶爾抓拍一些劉思源多看了兩眼的候選人的側影或背影,聞言聳肩:“劉導的標準,你懂的。他眼裏的‘有故事感’,跟我們想的可能不太一樣。”
林柚笙則是個盡職的小雷達,目光不停地掃視四周,試圖發現被忽略的“滄海遺珠”。她手裏還拿着個小本子,隨時記錄劉思源的評價。
走了將近兩個小時,衆人依舊一無所獲。朱曉琳看了看表,委婉提醒:“劉導,快四點了。要不我們先回酒店匯總一下情況?或者讓阿傑把剛才拍到的幾個側影發回去,讓瑾禾和麥姐也看看?”她其實有點懷疑劉思源是不是在鑽牛角尖。
劉思源站在一個賣貝殼風鈴的小攤前,目光卻越過攤主,投向遠處巷子口一家店的門頭。那家店的門面不大,木質的招牌上刻着幾個字,被幾盆茂盛的綠植半遮着,幾乎看不太清,門口的風鈴隨着微風偶爾輕響一下,聲音很輕靈。
“那是什麼店?”劉思源問,沒回頭。
林柚笙踮起腳看了看:“好像是一家書店?招牌上寫着‘拾光書咖’。”
劉思源沒說話,抬腳就往那邊走去,朱曉琳和阿傑對視了一眼,無奈跟上。
推開“拾光書咖”的玻璃門,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叮鈴聲。
店裏很安靜,下午的陽光透過大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深色的木質地板和書架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劉思源的目光幾乎是瞬間就被吧台後的那個人鎖定了。
陳祝正低頭擦拭着玻璃杯,動作不疾不徐。他穿着簡單的白襯衫,袖口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了一截淨的手腕。
店裏只有零星兩三個客人,各自安靜地看書或對着筆記本電腦忙工作,小海鹽蜷縮在窗邊的軟墊上打盹,陽光曬着它的毛,暖融融的。小拿鐵則安靜地趴在吧台附近的地上,偶爾晃一下尾巴。
陳祝察覺到有人進來,抬起頭。他的眼神很平靜,沒什麼波瀾地掃過劉思源一行人,最後落在劉思源臉上,那眼神裏沒有好奇,沒有探究,只有一種近乎疏離的淡然,仿佛他們只是尋常的過客,進來喝杯咖啡,然後離開,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在那一刻,一股強烈的興奮感猛地攫住了劉思源,“就是這張臉!就是這種氣質!”劉思源看向隨行的人。
“他沉靜得像藍溪鎮本身的海,卻又在抬眼的瞬間,讓人感受到某種內斂的力量,但不是刻意營造的疏離,而是骨子裏透出的、對周遭喧囂天然屏障般的淡漠,更關鍵的是,他站在這裏,和這間彌漫着咖啡與書香的書咖,和那只慵懶的貓、安靜的狗,渾然一體,他就是屬於這裏的“寧靜”本身。”
劉思源甚至能想象出來,當蘇瑾禾那熱烈、明媚、充滿生命力的身影闖入這個畫面,會激蕩起怎樣奇妙的化學反應,那種冰與火的碰撞,沉靜與熱烈的交融,完美契合了他對那首歌核心意象的想象。
他幾乎是屏着呼吸,一步一步地走向吧台,朱曉琳和阿傑也看到了陳祝,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驚訝。朱曉琳是驚訝於對方外貌和氣質的出衆,而阿傑則下意識地舉起了DV,鏡頭對準了那個仿佛自帶氛圍感的男人。
陳祝看着他們走近,尤其是看到那個扛着攝像機的小夥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幾位,喝點什麼?”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點清晨海風般的微涼質感,很是平靜。
劉思源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依舊牢牢鎖在他臉上,像是要把他臉上的每一寸細節都刻進腦子裏,他沒有回答陳祝的問題,反而直接問道:“您是這裏的老板?”
陳祝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去,清晰地回視劉思源過於直接的目光:“嗯。”
“平時很喜歡看書?”劉思源追問,語氣帶着一種審視和急切。
陳祝這次連眼皮都沒抬了,拿起另一個玻璃杯繼續擦拭,動作依舊穩定:“還好。”
氣氛有點微妙的凝滯。
朱曉琳敏銳地察覺到這位老板似乎不太喜歡被打擾,尤其是帶着攝像機的人,她輕輕碰了碰阿傑,示意他把DV放下。
劉思源卻像是沒感覺到對方的冷淡,或者說本就不在意。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着一種獵人終於發現完美獵物的興奮和篤定,他從口袋裏掏出名片夾,抽出了一張,用兩手指按在吧台光滑的木質台面上,推到陳祝面前。
“劉思源,MV導演。”他的聲音帶着一種宣告般的意味。
陳祝的目光落在名片上,停留了大約一秒,不過他並沒有去拿,只是把手裏擦好的杯子放回杯架,然後拿起一個點單板。
“喝什麼?”他又問了一遍,語氣和剛才一模一樣,仿佛那張名片從未出現過。
劉思源臉上的笑容加深了,眼神卻更加銳利,他身體微微前傾,隔着吧台,用一種近乎蠱惑又帶着不容置疑的口吻,清晰地拋出了他的問題:“這位老板,有興趣拍MV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