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誰說的,父皇永遠不會趕你們走的。”
蕭承煜俯身將他摟入懷中。
“那爲何她一回來,就要我們搬去別處?”
“父皇,我不要住偏殿!那是下人房......”
5.
蕭承煜漸漸沉了臉:“姜棠,你還是死性不改。”
“才回宮,就攪得後宮不得安寧。”
“他們孤兒寡母這般可憐,你能否有些惻隱之心?”
“陛下......你莫要這樣說,這原是姜棠的寢宮。”
“我與珩兒不過是借住之人,該當知曉分寸。”
沈媚低垂着頭,淚珠滾落。原本就纖弱的身姿此時更顯柔弱可憐。
蕭承煜面色鐵青:“寢宮不必更換,你們且安心住着。”
“宮中空置之處甚多,難道還容不下你一人?”
蕭承煜不悅地看着我:“你有何不滿,盡管沖朕來。”
“若想哭鬧,還想對他們母子動手?”
“姜棠,你當知曉,朕絕不輕饒。”
我看向沈媚,她抽泣幾聲,躲開了我的目光。
我又看向珩兒,他含淚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最後,我看向蕭承煜。
他似在等我如從前那般,爭風吃醋,一觸即怒。
可我卻平靜如水,猶如深潭。甚至淡淡一笑。
“是,不必更換。”
“臣妾住哪裏都使得,住在最遠的偏殿也無妨。”
我輕聲說完,便提起地上的包袱往偏殿走去。
不過還剩六天,熬過便是。
就算偏殿,也勝過冷宮那間漏風的屋子。
我不挑剔。
6.
沐浴更衣後,我便準備去太醫院探望太後。
去壽康宮需要穿過御花園。
此時夕陽西下,蕭承煜正陪着沈媚母子練習射箭。
原本他立於一旁觀看。
只是我剛出來,蕭承煜忽然走到沈媚身後,握住她的手腕。
“拿弓的姿勢不對。”
我這個角度望去,恍若他從後面將她擁入懷中。
沈媚面若桃花,略帶挑釁地看我一眼。
身子微微後傾,與他貼得更緊,“陛下,臣妾是不是太笨了?”
“無妨,朕教你便是。”
珩兒忽然拍手大喊:“父皇和母妃可真是一對眷侶。”
“珩兒嘴可真甜。”沈媚連忙輕嗔。
我目不斜視穿過花園,大步向停在不遠處的馬車走去。
走到馬車邊時,我忽然想起什麼。
回頭往花園裏看了一眼。
花池中,太後喜愛的梅花尚未凋零。
我轉身走過去,想要摘一枝帶去給她。
可我剛走了兩步。
沈媚就忙拉着珩兒,一臉驚懼地躲在了蕭承煜身後。
蕭承煜立即護住了母子二人,“姜棠,你又想做什麼?”
“朕警告你......”
我未看他們一眼,只是低頭跪拜行禮。
快步走到梅樹下,摘了開得最盛的兩枝。又匆匆轉身離去。
所以我並未看到,沈媚咬着唇看着我的背影若有所思。
而蕭承煜,更是蹙緊眉頭,定定望着我離開的方向久久未動。
就連沈貴妃呼喚他數聲,他都恍若未聞。
7.
五年過去,太後的身子已經越發虛弱。
我在寢殿守候多時,她才短暫清醒。
照顧她的嬤嬤和宮女跟我說,她已經記不清人了。
但當我捧着幾枝梅花立在她榻邊時,她立即辨出了我。
“是阿棠來了啊。”
淚水奪眶而出,“母後恕罪,兒臣許久未曾探望。”
太後撫摸我的面龐,目光憐惜:“你消瘦許多。”
“正好不用天天擔心身子發福了。”
“還是要養胖些。”
太後語氣疲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花,便又闔上雙眼。
她時而清醒,時而昏迷。人已病入膏肓。
我將幾枝梅花在她榻前,俯身在她耳畔低語:
“母後,您定會康復。”
待身子大好,就離開皇宮,去過您想過的逍遙自在的子。
太後是常年鬱結於心,才導致身子每況愈下。
而她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先皇好美色,冷落正宮。
最離譜的時候,先皇試圖廢後,準備新立剛進宮幾月的貴妃爲後。
太後因此臥病在床,直到先皇仙逝,身體才慢慢有所恢復。
在離開這個世界前,我心中最後的牽掛便是她。
五年間,我默默承受所有痛苦。
一直忍受煎熬,沒有自暴自棄,也沒有想辦法逃出冷宮。
爲的就是積攢足夠的積分,回到原來我所在的世界,和愛人團聚。
更是爲了獲取積分,讓養育我的太後娘娘重獲健康。
如今,這些我都做到了。
餘下的五裏,我將大半時辰都留在壽康宮。
太後的身子開始緩慢地好轉,每清醒的時辰也越來越多了。
我很少回鳳儀宮。
偶爾回去取物時,總會看到蕭承煜陪着沈媚母子玩樂的畫面。
五年前,這樣的情景總讓我心如刀絞。
我吃醋,委屈,怨恨,卻又無奈。
整沉溺在那種糟糕的負面情緒中,無法自拔。
如今再見,心中已是波瀾不驚。
沐浴更衣,換了淨衣裳。又讓御膳房準備了一些滋補湯羹。
正提着食盒準備回壽康宮時,蕭承煜忽然喚住我。
“朕有話要與你說。”
我抬眸望他,平靜應道:“請陛下明說。”
蕭承煜卻沉默不語,只凝視着我的面容。
8.
這是我回宮的第四。
因爲每餐都陪着太後用膳。
短短幾間,我豐盈了些許。
雖仍顯清瘦,卻已不似先前那般形容枯槁。
膚色恢復了些許光澤,氣色也開始好轉。
發髻梳得簡單,去掉了枯黃的發尾。倒是更顯得有些稚氣。
畢竟我也才剛剛及笄——
稍作調養,容光便漸漸恢復。
“母後說你在寢殿照料她甚是辛苦,常常誇贊於你。”
蕭承煜眼中流露欣慰:“這五年,你確實長進了、懂事了,也乖了。”
“只是。”他稍作停頓:“封後大典尚需推遲。”
隨即又道:“你莫要多想,此事與沈貴妃無關。”
“是。”我打斷他的話:“一切但憑陛下做主。”
“姜棠?”蕭承煜似有詫異。
但我已行了禮,轉身欲走。
這一別,便是永訣。
我只想多陪伴太後。
“你心中不快?”蕭承煜伸手攔我,握住我的手腕。
“並無不快,臣妾謹遵聖意。”
我不願多生事端,也不願在他身上耗費時間。
故作柔順道:“陛下,臣妾一切聽憑安排。”
或許是這一聲恭順的稱呼,觸動了皇上心弦。
他注視着我,神色忽然柔和。
“姜棠。”他抬手欲撫我的發髻。
忽然,殿外傳來沈貴妃身邊丫鬟急匆匆的通報。
“皇上不好了!貴妃娘娘腳扭傷了!”
他不由回首,我趁機快步離去。
身後飄來沈貴妃那柔弱的聲音,“姜棠可是又怪罪妾身了?”
“方才實在疼痛難忍,這才冒昧打擾......”
“她並未怪罪。”
“愛妃且坐下,朕喚太醫爲你診治。”
我甩去腦中紛雜思緒,迎着秋風疾步而行。
再有三,我就要回家了。
蕭承煜開始頻繁地出入壽康宮。
但太後早已知曉我的心意已決。
每逢他來,便催我回去歇息。不復從前那般,欣喜看我二人獨處。
臨別前夜,我本欲在寢殿守候太後。不料蕭承煜又至。
太後趁他去太醫院時,將我喚到身邊說話。
她端坐榻上,撫摸我的面龐良久。
“姜棠,你好好的。”
“母後在這裏,也會好好的。”
她落淚時,我亦泣不成聲。
最後,她如同幼時那般,輕吻我的面頰。
8.
“離開吧。姜棠,從此莫要踏入宮門。”
走出寢殿,我不敢駐足回望。
五歲時我入宮,尚且年幼無知。
太後如養親生女兒一樣,一手把我帶大。
她待我恩情,遠勝生身父母。
在這陌生天地,唯一牽動我心弦的——就是她,也只有她。
我回了鳳儀宮,逐一收拾起自己的物什。
所能攜帶之物甚少。
最後,我只取了太後的所有畫像。還有及笄之年,她送我的玉鐲。
和蕭承煜的一切書信,盡數付之一炬。
這些年他賜我的物件,原封不動放在殿內的案幾上。
半點未曾帶走。
天亮了,蕭承煜從太後寢殿回來。
這場鬧劇終於要開場。
他的鑾駕剛停下,宮女太監紛紛跪地叩首。
沈貴妃身後跟着一群宮女,哭喊着從殿內跑了出來。
“陛下,你救救珩兒啊!臣妾求陛下救救珩兒。”
她撲到皇上懷裏,淚如雨下。
“妾身曉得姜棠恨我入骨,可她要報復盡管沖着妾身來!”
“可她爲何要傷害珩兒?他不過是個七歲稚子啊......”
“究竟出了何事,你細細道來。”
這時,一個宮女戰戰兢兢地跪了出來。
“回陛下。”
“今早奴婢給小皇子更衣時,衣裳上沾了百合花粉,小皇子立刻就渾身起了紅疹。”
“奴婢查問得知——昨夜只有皇後娘娘去過浣衣局,還特意在小皇子的衣裳上撒了百合花粉......”
“皇後娘娘明知小皇子對百合花粉過敏,五年前就是這般害過小皇子!”
我被兩個宮女押到殿前時,皇上怒不可遏。
是啊!
五年前,珩兒就因百合花粉過敏一次,差點窒息。
此事始作俑者正是我。
那時我百般抵賴,大鬧宮廷。爭執間,推了沈貴妃一下。
她恰巧撞在石階上,險些瞎了眼睛。
蕭承煜震怒,親自將我打入冷宮。
五年後,珩兒又百合花粉過敏了。始作俑者依舊是我這個屢教不改之人。
但這次,我不再辯解,也不再喧鬧。
只是嘴角掛笑,靜看沈貴妃上演這出好戲。
皇上見我如此,更是怒火中燒,“皇後!你還有何話說?”
我搖頭:“臣妾無話可說。”
“因爲封後大典推遲,你對沈貴妃懷恨在心,才這樣做的。是不是?”
“不是。”
“看來你是執迷不悟。”
我笑了笑:“隨陛下怎麼想。”
“姜棠,若是珩兒有什麼三長兩短......”
“陛下要如何?賜死臣妾?還是再將臣妾打入冷宮?”
我神色黯然地望着蕭承煜,故意道:
“反正陛下從不肯信臣妾。”
“臣妾如何解釋陛下都不願聽信,那臣妾也無話可說。”
“只能這般證明臣妾的清白。”
說完這句,我隨手拿了早就放在案幾上的匕首。
“姜棠你要做什麼?”
我最後看了一眼蕭承煜,笑得淒然。
那個眼神其實並不用去練習。
9.
十幾年的朝夕相伴。
如親人也如愛人,付出過真心的愛慕,不曾摻假。
如今分崩離析,物是人非。
是曾經年少無知的我,從不曾想過的結果。
好在——一切就要結束了,我心中也再無半點牽絆留戀。
系統說,會幫我屏蔽痛覺。
所以,那把匕首幾乎整個沒入了心口,我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身體軟軟倒在地上,淺色的宮裙開滿了豔麗的紅花。
一定很觸目驚心,又銘心刻骨。
因爲我聽到耳邊有無數紛亂的聲音。
其中最崩潰最聲嘶力竭的,是蕭承煜。
但我閉上了眼,在滿地鮮血中。
輕輕閉上了眼......
“姜棠,姜棠!”
蕭承煜試圖去捂住我不停涌血的傷口,但只是徒勞。
他清楚感覺到我的身體在慢慢變涼。
到最後,氣息微弱,瀕臨停止。
沈媚早已嚇傻了,站在一邊臉色煞白。
宮人們亂成一團。
有傳太醫的,有無措大喊的,也有嚇昏過去的。
其中一個宮女嚇得面容呆滯,忽然“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是貴妃娘娘!”
“是貴妃娘娘給了奴婢銀兩指使奴婢做的!五年前也是貴妃娘娘指使奴婢的......”
那個宮女應該是被突然的變故嚇瘋了。
竟指着沈貴妃,一股腦將所有事都倒了出來。
“皇後娘娘是被冤枉的,從始至終都是被冤枉的。”
“都是這個惡毒的女人,連自己孩子都能利用......”
蕭承煜倏然看向沈貴妃。
可沈貴妃忽然尖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向殿內跑去。
珩兒還在殿內,他確實對百合花粉過敏。
但及時服藥就能緩解症狀。
只是誰都沒想到,我會突然做出這樣的舉動。
打亂了沈貴妃這出戲的節奏。
而如今,這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作惡者,最終反噬到自己孩子身上。也許這就是現世報。
“姜棠,你是現在就回去,還是看完這場好戲呢?”
我笑着對系統搖搖頭:“走吧,我現在就要回家。”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見到疼愛我的父母。
還有,我在原世界深愛的男友。
10.
系統不止一次提醒過我,它穿越了無數個世界。
從未遇見過像我未婚夫這般深情的人。
所以,我內心深處一直渴望着能盡快回到原來的世界。
也無心去關注這些與我無關之人的鬧劇。
是的,當我對他們早已不存半點感情時。
他們即將面臨的一切,我都提不起絲毫興趣。
這句話剛落。
作爲皇後的“姜棠”,就在蕭承煜的懷抱中耗盡了最後一絲生機,永遠閉上地了雙眼。
從此以後,一切都與我再無瓜葛。
朦朧的晨光裏,我看見一道修長的身影佇立在窗前。
就在我慢慢睜開雙眼的瞬間,床邊的監護儀突然發出急促的警報聲。
那道身影猛地轉過身來。
他望着我,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我看到他眼中閃過驚喜、激動,還有難以置信的忐忑。
但那復雜情緒的深處,卻又藏着揮之不去的悲傷。
就在這一刻,所有記憶如水般涌來。
當我的意識逐漸清晰時,我終於確定——我真的回來了。
終於,回到了屬於我的世界。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輕聲呼喚他的名字。
再次看到他的臉時,恍如隔世。
但病房牆上的信息牌顯示。
時光仿佛在這裏靜止。
這個世界,才過去兩年光陰。
可這短短的兩年時光,對我的親人和愛人而言。
無異於度過了般的煎熬。
這些年,系統總是告訴我。
若不是原世界裏我的父母和愛人念想太深,我本不可能獲得重返的機會。
我的摯愛,我的良人。
他在佛前發誓,願用半生壽命換我蘇醒平安。
可事實上,從前的我對他一點都不溫柔。
那三年時間裏,我幾乎每天都在鬧着要和他解除婚約。
我厭惡這種傳統的包辦婚姻。
厭惡他近乎偏執的專一深情。
厭惡這種一眼望到頭的人生軌跡。
於是,我將積壓的怒火與不甘都發泄在了他身上。
我和他爭吵,跟他冷戰,甚至當衆讓他難堪。
故意做些他不喜歡的事,想他主動提分手。
我出事後,醫生說我可能永遠都醒不過來。
父母多次勸他,解除婚約,別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但他始終不肯。
夜夜,從未離開。
他比最專業的護工做得還要細致周到。
我昏迷兩年,病房卻一直保持着整潔淨,從未有過異味。
他爲我傾盡所有,連它們這種冷冰冰的程序都爲之動容。
它叮囑我——等身體康復後,一定要好好對待他。
生命長度已被縮短。
我答應了。
並在心底暗自發誓,要用餘生來償還這份深情。
我要嫁給他,做他一生的妻子。與他相守到老。
但我怎麼都沒想到,在我身體逐漸恢復之後。他卻突然向我提出了分手。
“你昏迷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自責。”
“如果當初我同意分手,你就不會和我吵架。”
“也不會賭氣半夜開車出門,發生那場車禍。”
他輕輕推了下鏡框,對我露出淡淡的笑:“姜棠。”
“你還這麼年輕,不該被迫和一個不愛的人綁在一起。”
“我放手了,還你自由。”
他將當初訂婚時兩家交換的平安扣遞給我。
我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空空如也。
那枚從不離身的戒指不知何時摘下,只留下一圈淺淺的印記。
而我的無名指上,也什麼都沒有。
我這才想起,訂婚儀式後,那枚戒指就被我收進了抽屜。
口漸漸泛起難言的酸楚,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想跟他說的話,明明有很多很多......
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他見我不出聲,也不再多留。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好好養身體。”
“你出院那天,我可能來不了。”
“姜棠,你要照顧好自己。”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修長的身影被窗外的陽光拉得很長,卻顯得那樣孤寂。
我的視線不知何時變得模糊。
以至於,我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
“我該走了,往後不會再打擾你的生活。”
他抬起手,似乎想最後觸碰一下我的臉。
但剛抬起來,就又放下了。
我看着他轉身。
在他邁步的那一瞬,終究還是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告訴我,那枚戒指在哪裏。”
我能感覺到他身體輕輕顫抖。
而在顫抖之後,他下意識想要掙脫。
可我卻緊緊攥住他的衣角:“那枚象征我們約定的戒指,你把它放在哪裏了?”
他轉過身,低頭看我,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再開口時,聲音已帶着幾分沙啞:“在盒子裏。”
“拿出來給我。”
“姜棠?”
“你把它拿出來,我現在手上還沒什麼力氣。”
他靜靜凝視着我,目光深邃。
終究還是拿起那個精致的首飾盒,將它輕輕打開。
取出那枚戒指,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戒指,仔細端詳着,這才抬頭看他。
“陸衡,把手給我。”
他卻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修長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緊緊攥住。
“姜棠,你不必這樣。”
“不必怎樣?”
“不必爲了報答我,委屈自己。”
“你覺得我是這種人嗎?”
陸衡沒有說話。
但那雙總是帶着憂鬱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希望的光芒。
“如果想報答你,我有很多別的方式。”
“你以爲我會爲了報恩,把自己的一生都搭進去?”
“姜棠,爲什麼?”
我也在問自己,究竟爲什麼。
或許是這兩年的經歷,讓我明白了珍惜眼前人的道理。
或許是,這個世界裏的我,其實早已對他動了心。
只是那時太過年輕,連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清楚。
而現在的姜棠,最看重的就是一顆真心。
我仰起臉,對着他露出微笑。
過去的傷痛與委屈,不必再向愛我的人傾訴。
因爲,這只會讓他們難過。
“陸衡,這兩年,我做了一個特別漫長的夢。”
“夢裏我們相守到老,過得很幸福。”
“我在夢中對自己說,如果能醒來,就要嫁給你。”
“前提是——你依然願意娶我。”
我專注地看着陸衡,等待他的回答。
但他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
“姜棠,你沉睡的這段時間,或許遺忘了一些事情。”
“等你想起真實的我是什麼樣子。”
“如果那時你還能接受,我們再結婚。”
真實的陸衡是什麼樣子?
系統並沒有詳細說明,只是簡單提過幾句。
說他比我大幾歲,對我的占有欲強到可怕。
所以年少的我才會想要逃離,才會抗拒這段感情。
令我始料未及的是——他竟然完全符合偏執男主的特征。
他不只是愛得太深,簡直到了病態的程度。
他在豪宅裏有一間私密工作室。
牆上掛滿了我從小到大的照片。所有與我有關的物品都被他收藏。
就連我兒時玩過的積木和布偶都在。
我十八歲生時的照片,被他放大成巨幅裝裱。就掛在工作室最顯眼的位置。
最讓我震驚的是——我高中時給男同學回的情書,居然也在他這裏。
“陸衡?”我難以置信地望着他。
“這些東西你是從哪裏弄來的?”
“你不覺得生氣嗎?”他遞給我一杯熱茶。
“你不覺得我很變態,會更討厭我?”
我仔細思考了一下。
似乎並不覺得討厭,也沒覺得變態。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心疼。
因爲那些年裏,我從未回應過他的感情。
這樣的愛會嚇到十七歲的姜棠,但嚇不到經歷過兩世的我了。
“還有。”
“我想告訴你實話。從你三年前堅持要分手時,我就開始看心理醫生。”
“你昏睡期間,我的藥量翻了一番。”
陸衡語氣平靜,沒有任何波動。
仿佛他早已想好了最壞的結局,無論如何都能坦然面對。
“姜棠,我的心理狀況並不穩定。”
“假如你選擇和我在一起,將來某天又想要離開。”
“我可能會徹底崩潰,會再一次做出極端的事。”
“你還這麼年輕,我不想耽誤你......”
“如果我們有了孩子,我更擔心他會因爲我的問題受到影響。”
他說完這些話,靜靜地看着我。
像是在等待最後的審判。
我放下茶杯,用雙手包裹住他發涼的手掌。
“能治好嗎?”
他微微一愣,然後點頭:“能,可是...”
“別說可是,你就告訴我怎麼治?”
他的手指劇烈顫抖,許久才低聲說:“永遠留在我身邊,不要離開我。”
說完這句,陸衡就移開了目光。
他大概是不敢看我。
不想看到我眼中的猶豫,或是其他情緒。
工作室的燈光灑在他臉上,我清楚看到他緊繃的嘴角、感受到他不穩的呼吸。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慢慢鬆開了手。
在我鬆手的瞬間,他的呼吸驟然停滯。
就在他眼神暗淡的那一刻。
我突然湊近他,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我們去民政局登記結婚吧。”
一年後,我的身體完全康復了。
我和他的婚禮,也即將舉行。
婚禮前夜,陸衡在樓下送別賓客。
我回到臥室準備洗漱時,忽然又聽到許久不見的系統開口。
“姜棠,皇宮現在亂成一團。”
“三個月前,太後已經離開皇宮,現在正前往江南休養。”
14.
“如今正在遊歷山水。”
“這樣挺好的。”我由衷地感到欣慰。
沒想到還能聽到太後的消息。
還知道,她如今這般自在,過得這樣開心。
“是,太後娘娘這邊是挺好。”
“但蕭承煜因爲廢後的事,覺得顏面盡失。”
“整個人都失了分寸。”
“如今,宮裏早已是一片混亂。”
“你去世後,蕭承煜知道了之前很多事情的真相。”
“你被打入冷宮那五年,其實蕭承煜每月都有讓人給你送銀兩。”
“但是都被沈媚暗中截下了。”
我覺得挺可笑,“這也不能全怪沈媚。”
“若他當真把我當作妻子看待,又怎會讓我受盡欺凌?”
“確實如此,始作俑者不是旁人。”
“不過,蕭承煜打了沈媚,打得挺重的。”
“二皇子看不下去,就出來攔。”
“卻被人捅破,沈媚入宮沒多久就和他暗通款曲的信息。”
“爲了爭奪皇後的位置,她一直藏得極深。”
“蕭承煜當時差點沒氣死,讓她母子兩人卷鋪蓋滾進冷宮。”
“對了!沈媚的兒子,就是那個珩兒。”
“他那天不是沾了花粉,沒及時服藥嘛!”
“因爲耽擱了時辰。他的喉嚨腫脹難以呼吸,雖撿回一條性命,卻始終不見醒。”
“沈媚現在挺慘的。”
系統嘆了一口氣,有些唏噓。
15.
我沉默片刻,還是問道:“你找我應該不只是說這些吧。”
“是的,找你主要是因爲蕭承煜。”
“姜棠,你昏迷後蕭承煜整個人都瘋魔了。”
“也許是你的死亡方式對他打擊太大。”
“他不願意接受現實。四處求醫問藥,想盡各種辦法想要喚醒你。”
“最後不知怎麼,居然找到了我們......”
“他想做什麼?”
“他想見你一面。”
“沒這個必要。”
系統卻繼續說:“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
“但是,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只求能見你最後一面。”
“姜棠,我突然想到了你現在的丈夫,陸衡。”
“他在我們系統圈裏人緣特別好。”
“我們都不忍心看着他英年早逝,所以......”
“你是說......”我的心微微顫動。
“我跟蕭承煜談了這個條件,要求用他一半壽命來換,他同意了!”
我聞言有些驚訝,但很快又欣喜起來。
“這樣一來,陸衡就能長命百歲了嗎?”
“是的。不過這件事還需要你拍板同意,你覺得如何?”
“我同意。”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別說一半壽命,就算全部給陸衡,我都願意。
“太好了,那我們什麼時候安排你們見面?”
我看着鏡中的自己。
肌膚光澤,容光煥發。是被真愛滋養的幸福模樣。
我摘下耳上的鑽石耳環。
“麻煩你給他送一張我們的婚禮請帖。”
“明我要嫁給陸衡,讓他作爲賓客來參加吧。”
“記得提醒他,善款要捐得足夠多。”
這場婚禮的細節,我早已和陸衡商定妥當。
婚禮現場不收任何禮金禮物,但會設立慈善募捐箱。
所有籌集的善款將全部用於幫助貧困地區的婦女兒童。
蕭承煜對我而言,已經和陌生人無異。
但既然現在他還有點價值,我自然要物盡其用。
當父母牽着我的手,將我交到陸衡身邊時。
他們淚流滿面,我也淚眼朦朧。
陸衡握住我的手那一刻,我看到了手腕上的玉鐲。
那個世界裏,太後現在應該正在某個風景如畫的地方享受人生吧。
知道她過得好,我對那個世界最後的牽掛也已放下。
從今往後,我與陸衡將攜手共度餘生。
我能感覺到蕭承煜的目光。
但他坐在哪個位置。
我既不知道,也完全不在意。
這是我此生最珍貴的時刻,我要讓每一分每一秒都完美無缺。
交換完戒指,陸衡與我深情相吻。
台下似乎有些動,轉眼間又歸於平靜。
整個儀式,我們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彼此。
晚宴結束,我們乘車回新房時。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
我心裏清楚,蕭承煜就在那輛車裏。
但陸衡對此一無所知。
只是在感情方面,他向來敏感。沒過多久,他就發現了不對勁。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
到最後,力道大得讓我指節生疼。
16.
“陸衡,你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將我擁入懷中。
今晚的婚宴上,我們都喝了不少香檳。
他身上混合着淡淡的酒氣和古龍水的香味,讓人心醉。
“姜棠,我總覺得這一切像是在做夢。”
他低頭看着我,眼神中帶着迷離的憂傷。
我沒有說話。而是摟住他的脖子,主動吻了上去。
這幾個月的籌備婚禮期間,我們也有過親密的時刻。
但陸衡從未越過最後的界限。
我很清楚他的顧慮。
這個男人,永遠把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他是擔心給我留退路,怕我後悔。卻不知道我早已深深愛上了他。
“別想那麼多了。”
我生澀地吻着他,直到快要喘不過氣才停下。
“今晚是我們的新婚之夜。”
“從此以後,你別想擺脫我了。”
“因爲我要一輩子纏着你。”
水晶吊燈的光影下,他深深地望着我。
良久,他才露出溫柔的笑容:“姜棠,我求之不得。”
那晚,蕭承煜站在別墅門外整整一夜。
我沒有見他,也沒讓保安放他進來。
17.
我和陸衡臥室的燈,一直亮到凌晨兩點。
一切盡在不言中。
落地窗前,我疲憊地低下頭,想靠在玻璃上。
卻被他溫暖的手掌擋住。
我的額頭碰到了他掌心那道陳年的傷疤。
這樣的傷痕,他手臂上還有幾處。
我沒有問緣由,只是輕輕吻上那些傷痕。
他從背後擁着我,膛緊貼着我的後背。
他的唇輕輕摩挲着我的耳垂。
炙熱的呼吸交織,我們的結合更加深入。
“親愛的...”我帶着哭腔輕聲呢喃。
這種從未有過的感覺讓我有些害怕。
“現在該怎麼叫我?”
狂風驟雨後,他放緩了節奏。
那種緩慢的折磨反而讓我更加難耐,淚水在眼眶打轉。
“老公...”
講出的每一個字都在顫抖。
如同窗外的春雨。
我也下了一場雨,將他淋得溼透。
“姜棠。”
我們掌心相貼,他在我頸間留下印記。
“告訴我,你喜歡嗎?”
我猶豫片刻,先是輕輕點頭,隨後又羞澀地搖頭。
最後,我帶着哭腔輕聲說:“喜歡,最愛你了。”
他溫柔地吻去我的淚水,與我唇齒相依。
情到濃時,我仿佛飄然欲仙。
“姜棠,答應我,永遠陪在我身邊好嗎?”
“好,我答應你。”
18.
窗外,蕭承煜獨坐車中,望着漸暗的燈火。
那天的婚禮上,蕭承煜坐在角落裏,默默注視着新娘的身影。
她穿着潔白的婚紗,在父母的陪伴下緩步向前。
淚水模糊了她的妝容,卻襯得她愈發動人。
新郎的目光始終追隨着她,滿含深情。
婚禮進行得很順利,直到交換戒指的那一刻,蕭承煜才終於崩潰。
他手中的酒杯應聲碎裂,鮮血順着掌心滴落。
賓客們驚訝地回頭,卻只看到他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
新人離場後,他尾隨至他們的新居。
整夜守在門外,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想起姜棠從小在皇宮長大,原以爲她會一直陪着自己。
可命運弄人,她最終選擇了用最決絕的方式離開。
記憶中,她躺在血泊中,身體漸漸冰冷。
再也不會跟他撒嬌,不再生氣,更不會用那雙明亮的眼睛望着他。
這些年來,他始終在後悔。
爲什麼會聽信沈媚的讒言,將她打入冷宮?
五年間,他從未去看望過她。
如果當時去看她,或許就能發現沈媚的陰謀。
或許,他們的結局或許就會不同......
蕭承煜厭惡自己的愚昧,最終選擇了放手。
他放棄了皇位,放棄了自己的一切,只留下這最後一夜的守候。
天亮時分,他踉踉蹌蹌地離去,再不回頭。
姜棠冷宮熬過的五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凌遲。
那段子裏,她連一口淨的井水都難以得到。
大概正是因爲這樣,他才選擇用這種極端的方式來向她道別。
此時此刻,他能爲她做的,也就只剩下這些了。
天邊已經露出了微光,是時候返程了。
當濃霧漸漸散去,蕭承煜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火海之中。
殿外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叫聲。
他抬眼望去,只見沈媚手持火把,面目扭曲地站在那裏。
他本能地想要阻止,卻在伸手的瞬間停住了動作。
目光掃過床榻上昏迷不醒的珩兒。
巨大的橫梁轟然墜落,劇痛瞬間吞噬了他的全身。
隨後,所有的聲響都被熊熊烈火湮沒。
也罷。
他想,像他們這樣的人,本就該有這樣的下場。
而姜棠,定會平安快樂地活下去。
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後時刻,蕭承煜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年姜棠剛滿五歲,被母妃牽着手站在御花園裏。
她怯生生地躲在母妃身後,軟糯地喊着他太子哥哥。
彼時的他,也不過是個懵懂的七歲孩童。
他向她伸出手,她猶豫片刻,才將那只的小手遞了過來。
他緊緊握住,並在心裏暗暗發誓。
這一次,他再也不會放開她的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