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的身影消失在怪樹林斑駁的陰影中不久,被粗糙柵欄圈起來的簡陋領地裏,只剩下母巢緩慢而有力的搏動聲,以及三只工蜂不知疲倦啃噬、搬運資源的窸窣聲。暗紅色的天光透過稀疏扭曲的樹冠灑落,給這片不大的區域蒙上一層不祥的暗紅。
寂靜,帶着硫磺味的寂靜。
靠在母巢溫熱外壁上的少女,希爾芙·逐星,那長而卷翹的睫毛,又輕輕顫動了一下。這一次,比之前更加明顯。
痛苦,無邊無際的痛苦,如同冰冷的水,在她意識的深淵裏翻涌、沖撞。靈魂仿佛被撕裂過,又被粗暴地縫合,留下冰冷而陌生的印記。身體像是被掏空,曾經充盈的自然之力與月神恩賜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虛弱和……一種粘稠的、令她本能恐懼的冰冷氣息,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血脈深處,在她破碎的靈魂間隙裏,緩慢蠕動。
她記得那冰冷的手指觸碰額頭的觸感。
記得那蠻橫闖入、撕裂一切溫暖與光明的黑暗洪流。
記得本源被強行剝離時,靈魂近乎湮滅的劇痛。
記得最後看到的,那雙深邃黑眸中,冰冷沉寂、毫無波瀾的暗芒。
魔王……
那個男人……是魔王候選……
絕望如同最沉重的枷鎖,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與其這樣活着,感受着聖潔本源被玷污、被掠奪,感受着那黑暗烙印在靈魂深處生,不如就此沉淪,歸於永恒的寧靜。
可是……
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從手腕、腳踝處傳來。那暖意極其細微,帶着一種怪異而扭曲的生命力,如同毒液滋養着即將枯萎的莖,吊住了她最後一口遊離的氣息。
是那個……怪物般的巢?它在維持我的生命?爲什麼?
疑惑,伴隨着更深的寒意。
他爲什麼不了我?一個徹底失去力量、甚至本源都被奪走的聖女,對他還有什麼價值?折磨?羞辱?還是……另有所圖?
紛亂的思緒,如同破碎的鏡片,在她昏沉的意識裏攪動。虛弱感再次如水般涌上,試圖將她拖回黑暗。
不……
不能就這樣……月神在上……艾爾文森林的同胞們……還有那響徹大陸的魔王誅令……
微弱的意志,如同風中殘燭,頑強地燃燒起來。
希爾芙用盡了全身僅存的力氣,與那要將她拖入永恒沉眠的虛弱抗爭。眼瞼,如同千斤重閘,被她一點點,艱難地抬起。
模糊的暗紅色光影首先涌入視野,帶着重影,扭曲。她花了數秒鍾,才勉強聚焦。
首先看到的,是頭頂那永恒不變的、流淌着赤紅雲帶的墨紫色詭異天穹。不是艾爾文森林上空清澈的星空,也不是月光林地溫柔的月華。
然後,是近在咫尺的、微微搏動的、布滿暗紅色血管紋路的……生物質牆壁?溫熱,帶着腥甜與硫磺混合的、令她作嘔的氣息。她正靠着這東西。
記憶碎片拼接——那個從地下鑽出的、猙獰的、不斷開合着流淌粘液腔道的巢!魔王的兵營!
驚恐讓她幾乎要再次暈厥,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細微的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帶來一絲刺痛和清醒。
她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每一下都牽扯着靈魂深處的痛楚。
她看到了那圈粗糙但堅實的木質柵欄。
看到了柵欄內簡陋空地上,那座懸浮着穩定白光、與她認知中任何或人類建築風格都迥異的石質基座——領地核心。
還有……那三只正在不知疲倦地啃噬着一棵灰白色怪樹,發出令人牙酸聲響的、披着暗褐色甲殼的蟲子!
它們的外形猙獰而高效,冰冷的目光(如果那算是目光的話)偶爾會掃過她所在的方向,不帶任何情感,只有純粹的、對命令的服從和對“可采集物”的評估。
這就是魔王的造物?如此醜陋,如此……純粹爲了毀滅與吞噬而生的東西。
希爾芙的心沉到了谷底。比她想象的更糟。這個魔王候選,不僅自身擁有可怕的威能,還能建造出如此邪惡的兵種建築。盡管現在只有三只看起來像是苦工的蟲子,但誰知道這個巢升級後,會孵化出何等恐怖的戰鬥單位?
必須……必須做點什麼……
她想動,想離那個搏動的母巢遠一點,想站起來,哪怕只是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柵欄圈。
但念頭剛起,四肢百骸傳來的,卻是如同被碾碎般的劇痛和徹骨的無力。別說站起來,連動一手指都異常艱難。只有手腕和腳踝處,那幾近乎透明的、連接着母巢的纖細觸須,隨着她的輕微動作而微微晃動着,提醒着她生命維持的來源是何等令人絕望。
就在這時——
沙沙……沙沙……
一種有別於工蜂啃噬聲的、輕微的摩擦聲,從柵欄外的某個方向傳來。
希爾芙的心髒猛地一縮,碧綠的瞳孔驟然收縮。她屏住呼吸,竭力控制着自己因爲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身體,將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柵欄的東側,一片茂密的、葉片呈鋸齒狀的暗紫色灌木叢。
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不是那個魔王。他的氣息,那種冰冷、沉寂、帶着俯瞰衆生般漠然的威壓,她記得很清楚,此刻不在附近。
是野獸?還是……其他領主?
如果是其他領主……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她死寂的心湖中燃起,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懼淹沒。她現在這個樣子,氣息微弱,靠在魔王的巢旁,身上還殘留着被魔王力量侵染的痕跡……被其他領主發現,會是什麼下場?尤其是在“魔王誅令”已經傳遍大陸的此刻!
沙沙聲更近了,甚至能聽到輕微的被踩斷的枯枝聲。
一個身影,小心翼翼地撥開灌木叢,探出了頭。
不是野獸。
那是一個人類男性,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穿着和林夜類似的粗布衣服,臉上沾着泥污和汗漬,眼神裏充滿了緊張、警惕,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貪婪。他的手裏,緊緊握着一把簡陋的、削尖的木矛,腰間掛着一塊用藤蔓綁着的、邊緣鋒利的石片。
一個……剛剛降臨,掙扎求生的新人領主。
他的目光先是警惕地掃過柵欄,看到那三只工蜂時,明顯嚇了一跳,身體瞬間繃緊,差點縮回灌木叢。但當他看到工蜂只是自顧自地采集,似乎沒有攻擊意圖,又看到領地中央那完好的、散發白光的領地核心時,眼中的貪婪更盛了。
安全期,領地核心無敵。但這柵欄,這兵種建築,還有……那個女人?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靠在母巢邊的希爾芙身上。
即使臉色蒼白如紙,長發凌亂沾滿塵土,殘破的皮甲也難掩其驚心動魄的美麗,尤其是那對尖耳朵,在暗紅天光下清晰可見。
!
這個人類領主的呼吸明顯粗重了一下。族,在無數傳說和遊戲認知中,往往意味着美麗、強大、富有、以及……在某些方面,令人遐想的“價值”。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聯想到魔王。魔王候選的可怕和大陸公敵的身份,距離他這種還在爲生存發愁的新手領主似乎還有些遙遠。他更直觀地看到的是:一個看似完好且比他自己那個光禿禿的核心強得多的領地(有柵欄,有兵種建築),一個昏迷的、美麗的、可能是俘虜的女性。
掠奪的欲望,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瘋長。
安全期不能攻擊領地核心,但沒說不能攻擊領主本人,也沒說不能攻擊領主的兵種或者……搶走領主的東西?
他舔了舔裂的嘴唇,握緊了手中的木矛,目光在希爾芙和那三只工蜂之間逡巡。工蜂看起來並不強壯,攻擊性似乎也不強。那個女人更是昏迷不醒。
也許……這是個機會?趁那個領主不在……
他再次仔細打量了一下柵欄。木質柵欄並不高,而且有些地方看起來並不牢固。他或許可以翻過去,或者找個縫隙鑽進去。只要動作夠快,搶了那個女人就跑,或者……如果能掉那三只蟲子,說不定能破壞那個看起來就很邪惡的巢?領主會不會受到重創?
惡向膽邊生。他觀察了一會兒,確定周圍沒有其他動靜,那個離開的領主(他猜測是領主)一時半會兒應該回不來。
他深吸一口氣,從灌木叢後完全走了出來,弓着腰,放輕腳步,慢慢朝着柵欄靠近。他的目標很明確——那個昏迷的。先控制住她,或許還能當人質。
柵欄內的希爾芙,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個人類領主眼中的貪婪和惡意,她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是平時,這種連一階職業者可能都算不上、只憑一把木矛的螻蟻,她隨手就能淨化。但現在……
她看着對方越來越近,甚至開始用手試探性地推搡柵欄,尋找薄弱點。
怎麼辦?尖叫?呼救?且不說她現在虛弱得幾乎發不出聲音,就算能,呼救的對象是誰?那個魔王嗎?簡直是諷刺。
或者……裝作依舊昏迷?但對方一旦進來,肯定會首先控制住她,到時候人爲刀俎我爲魚肉。
又或者……利用他?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希爾芙混亂的腦海。
這個人類領主,顯然不知道這裏是魔王的領地,也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和處境。他對她懷有貪婪和惡意,但同樣,他對那個魔王候選,也可能一無所知,或者雖然知道但被貪婪蒙蔽了雙眼。
或許……可以借他的手?
讓他和那個魔王兩敗俱傷?或者至少,制造混亂,讓她有一線逃脫的機會?
可是……引狼入室,驅虎吞狼,自己這虛弱之軀,真的能在兩個“惡”之間找到生機嗎?更何況,那個魔王候選,遠比這個人類危險得多。
就在希爾芙內心激烈掙扎,而那個人類領主已經找到一處柵欄連接較爲鬆散的地方,開始用力搖晃,試圖弄出一個缺口時——
一聲冰冷、平靜,卻仿佛直接敲打在靈魂上的聲音,從柵欄外的另一個方向響起。
“你在我的領地外面,想做什麼?”
聲音不高,卻讓正在搖晃柵欄的人類領主動作瞬間僵住,如同被凍結。
也讓靠在母巢邊的希爾芙,心髒猛地一沉,碧綠的瞳孔中,最後一絲猶豫和僥幸徹底熄滅,只剩下冰冷的絕望。
林夜的身影,從西側的一片樹影後緩緩走出。他手裏握着一被簡單削尖、前端還染着暗紅色血跡的木棍(岩甲蜥爪趾換成了更長的木棍,以應對新遇到的較遠距離敵人),另一只手拎着一只還在滴血的、長得像放大版兔子的灰色野獸後腿。他的身上沾着些新鮮的草汁和塵土,眼神平靜無波,看着那個僵在柵欄外的人類領主,就像在看一只誤入領地、不知死活的小獸。
那個人類領主渾身汗毛倒豎,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感瞬間攫住了他。不是面對猛獸的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仿佛被更高位存在漠然俯視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戰栗!
【魔王威壓】,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雖然林夜並未主動激發,但這被動光環對實力弱小、意志不堅的單位,效果尤爲顯著。
“我……我……”人類領主牙齒打顫,手中的木矛都快要握不住。他看到了林夜手中的獵物,看到了林夜身上那股剛剛經歷過戮的、還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煞氣,更感受到了那令他靈魂都在顫抖的冰冷威壓。貪婪瞬間被無邊的恐懼取代。
“路過!我只是路過!看到這裏有領地,想……想過來打個招呼,交換點情報……”他語無倫次地解釋着,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退去,眼睛卻不敢離開林夜。
“打招呼?”林夜的目光掃過被他搖晃得有些鬆動的柵欄,又落在他之前充滿貪婪望向希爾芙的方向,“用這種方式?”
他向前邁了一步。
僅僅是這一步,那人類領主就如同驚弓之鳥,怪叫一聲,轉身就逃!甚至連木矛都丟在了地上,連滾帶爬地沖回了灌木叢,枝葉劇烈晃動,很快消失在樹林深處,只留下一串倉皇遠去的腳步聲。
林夜沒有追。一個被嚇破膽的、連兵種可能都沒有的新手領主,不值得浪費體力。他走到柵欄邊,檢查了一下被搖晃的地方,只是有些鬆動,並無大礙。他順手將木矛撿了起來,雖然粗糙,但聊勝於無。
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了母巢邊,那個不知何時已經重新閉上眼睛、仿佛從未醒來過的聖女。
他拎着獵物,推開柵欄門,走了進去。
將那只類似大兔子的野獸屍體扔給一只靠近的工蜂,工蜂立刻用顎鉗接過,迅速拖到母巢旁開始分解轉化。細微的咀嚼吞噬聲響起。
林夜走到希爾芙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呼吸微弱而平穩,長睫緊閉,仿佛沉浸在深沉的昏迷中。但林夜的感知何等敏銳?【魔王凝視】帶來的不僅僅是威壓,還有對生命氣息、情緒波動的模糊感應。他能感覺到,就在剛才,她的心跳有過瞬間的紊亂,她的靈魂波動,有過極其細微的起伏。
她在裝睡。
或者說,在他回來之前,她曾經醒來過,並且目睹了剛才那一幕,然後選擇繼續僞裝昏迷。
爲什麼?
恐懼?逃避?還是在暗中觀察,尋找機會?
林夜蹲下身,伸出了手,卻不是去試探她的鼻息或脈搏,而是再次輕輕點在了她額頭上那個淡灰色的印記處。
一絲比之前更加凝練、控制得更加精細的黑色氣流,如同活物般鑽入。
“呃……”
這一次,希爾芙無法再僞裝下去。
如同被冰冷的鋼入靈魂最深處,劇烈的、源自本源的痛苦讓她控制不住地渾身痙攣,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她猛地睜開了眼睛,碧綠的瞳孔因爲劇痛而收縮,死死地瞪着近在咫尺的林夜,裏面充滿了仇恨、恐懼,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因爲僞裝被識破而產生的慌亂。
“醒了?”林夜收回手指,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看來母巢維持你生命的效果,比預想的要好。”
希爾芙咬緊了牙關,劇烈的痛苦讓她幾乎無法思考,但她強迫自己與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對視。她不能示弱,至少,不能在眼神上示弱。
“魔……魔王……”她的聲音沙啞澀,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帶着顫抖,“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林夜微微偏頭,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你闖入我的領地,試圖我。我留下了你的命。你覺得,我想怎麼樣?”
“了我……”希爾芙閉上眼,又睜開,努力維持着最後的高傲與尊嚴,“或者……讓我離開。否則,族的怒火,不是你一個剛剛降臨的魔王候選能夠承受的!月神的光芒,必將淨化一切污穢!”
“族的怒火?月神的光芒?”林夜重復着這兩個詞,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如果它們真的那麼有效,你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聖女閣下。”
希爾芙的臉色更白了一分。
“至於了你……”林夜的目光掃過她殘破的皮甲,掃過她因爲虛弱和痛苦而微微顫抖的身體,“你的‘核心印記’確實給了我一個不錯的起點。但你的價值,似乎不止於此。”
他伸手,捏住了希爾芙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動作算不上溫柔,但也沒有刻意施加痛苦,只是帶着一種審視物品般的冷漠。
“你很美。”林夜說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這在殘酷的領主大陸,是最廉價也最危險的東西。你的身份——聖女,或許能帶來一些額外的‘麻煩’,但也可能帶來一些特殊的‘價值’。”
他的指尖,輕輕摩挲過希爾芙光滑但冰涼的臉頰,感受到她瞬間繃緊的肌肉和抑制不住的顫抖。
“告訴我,希爾芙·逐星,除了作爲開啓兵種建築的‘鑰匙’,除了這副皮囊和那個聖女頭銜,你還有什麼能讓我留下你性命的價值?”
希爾芙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不僅僅是因爲屈辱和恐懼,更是因爲林夜話語中那毫不掩飾的、將她完全物化的冰冷。她張了張嘴,想斥責,想怒罵,想用最惡毒的語詛咒這個褻瀆月神的惡魔,但最終,澀的喉嚨裏只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你……休想……從我這裏……得到任何……”
“是嗎?”林夜鬆開了手,站起身,俯視着她,“那真遺憾。看來你對族和月神的忠誠,遠超對自己生命的珍視。或許,我應該尊重你的選擇。”
他轉過身,似乎要離開,但冰冷的話語卻清晰地傳來。
“母巢剛剛開始運作,需要更多的‘優質材料’來加速成長。一個聖女,哪怕失去了本源,其殘留的生命精華和靈魂本質,也應該比那些野獸強得多。”
他的腳步沒有停,朝着母巢那不斷開合、流淌粘液的腔道入口走去。
“不!!等等!”
極致的恐懼,瞬間壓倒了尊嚴、忠誠和一切。當冰冷的、將她視爲純粹“材料”的死亡威脅如此裸地擺在面前時,求生的本能終於沖垮了希爾芙的心理防線。
她不想死!至少,不想以這種被吞噬、被轉化爲怪物養料的方式死去!
林夜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我……我知道很多……”希爾芙的聲音帶着哭腔和絕望的顫抖,“關於這個世界……關於族……關於其他種族……降臨的規則……大陸的勢力分布……古老的傳說和禁忌之地……”
她語速極快,像是生怕說慢了就會被扔進那可怕的巢。
“我是艾爾文森林,銀月部族的聖女候補……我接受過最完整的自然與月神知識傳承……我認識古老的文字和魔法符文……我……我可以辨認很多草藥、礦物、魔獸的特性……我對能量感知很敏銳……”
她將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價值,如同倒豆子般說了出來,只爲了證明自己“有用”,不只是“材料”。
林夜緩緩轉過身,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黑眸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計謀得逞的光芒。
“很好。”他走回希爾芙面前,蹲下,目光平靜地注視着她淚眼婆娑、充滿恐懼與屈辱的臉,“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你的知識,你的能力,你的一切,從現在起,都屬於我,屬於這座領地。”
他伸手,指了指旁邊緩緩搏動的母巢,又指了指那三只忙碌的工蜂,最後指向自己。
“爲我服務,證明你的價值。你可以活下去,甚至,未來某一天,或許能活得比現在更好。”他的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必將實現的未來,“反抗,或者試圖欺騙、隱瞞,結果只有一個。”
他沒有說出口,但希爾芙已經明白了。
她癱軟在地,最後的力氣仿佛也隨着那番求饒的話語而流失殆盡。淚水無聲地滑落,沖開臉上的塵土,留下兩道清晰的痕跡。高傲的聖女候補,月神的寵兒,此刻卻如同最卑微的俘虜,在魔王候選的注視下,被迫交出了自己的所有,只爲了換取活下去的資格。
屈辱,如同毒藤般纏繞着她的心髒。但更深處的,是一種冰冷的、名爲“活下去”的欲望,正在生發芽。
林夜不再看她,起身走到母巢旁,查看了一下工蜂們新采集的資源,以及剛剛那只“大兔子”野獸轉化的情況。
【灰鬃兔,轉化獲得:能量晶體8單位,生物質12單位。】
加上之前探索狩獵的收獲,能量晶體又增加了二十多單位,生物質也有所增長。距離升級母巢和提升領主等級,又近了一步。
他調出區域頻道,裏面依舊嘈雜,但關於“魔王候選”的討論似乎被一些新的信息沖淡了一些。有人在抱怨資源難找,有人聲稱發現了小型鐵礦脈但被怪物守護,有人在尋求結盟,也有人在散布恐慌,說看到了“會動的骨頭”或者“飄着的影子”。
危機四伏,但機會也同樣存在。
林夜關閉頻道,看向西方。他剛才探索的方向是東和南,西邊和北邊還沒去過。工蜂的采集暫時能滿足基礎資源需求,但能量晶體和經驗,還需要更多狩獵。
他需要更強大的戰鬥兵種。而解鎖新兵種,需要母巢升級。
“看來,還得再出去幾趟。”林夜掂了掂手中染血的木棍,目光轉向北邊那片看起來更加茂密、光線也更暗的叢林。
就在他準備再次出發時,靠在母巢邊的希爾芙,用微弱而沙啞的聲音,輕輕開口了。
“北邊……不要去。”
林夜動作一頓,回頭看她。
希爾芙依舊低着頭,長發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聲音細若蚊蚋,卻帶着一種確信:“那裏的氣息……很混亂,很……污濁。有大量亡靈死氣,還有……一種讓我靈魂不安的扭曲感。比這些普通的變異野獸……危險得多。”
她頓了頓,似乎在感知,又似乎在回憶傳承的知識:“可能是……亡靈生物的聚集地,或者……被某種深淵氣息嚴重腐蝕的區域。你現在的力量……進去,很難活着出來。”
林夜靜靜地看着她,沒有立刻回應。
希爾芙似乎怕他不信,又補充道:“我的自然感知……雖然本源受損,但天賦還在。對生命與死亡、秩序與混亂的氣息,尤其敏感。那裏……是死亡的領域。”
幾秒鍾的沉默。
“南邊呢?”林夜問。
“……相對平緩,但林木更密,可能潛伏着更多善於隱藏的獵食者。”希爾芙低聲回答,“東邊和西邊……你探索過了。東邊有岩石地帶,可能有礦物,但也有像剛才那種岩甲蜥的巢。西邊……似乎有一片不大的沼澤,水汽很重,但我沒感覺到特別強烈的威脅,也可能是我現在太虛弱,感知不清。”
她的情報,與林夜之前的探索印象基本吻合,甚至更詳細。
“很好。”林夜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繼續恢復。在我需要的時候,把你的感知能力用到實處。這是你價值的一部分。”
說完,他不再猶豫,將目標定爲西邊那片可能存在沼澤的區域。沼澤地形復雜,可能資源種類更多,也容易隱藏身形,對他目前單人探索來說,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看着林夜推開柵欄門,再次沒入叢林陰影的背影,希爾芙緩緩抬起頭,碧綠的眸子裏,情緒復雜難明。
有屈辱,有恐懼,有刻骨的恨意。
但眼底最深處,卻也燃起了一簇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
對活下去的,近乎執拗的渴望。
她將目光轉向旁邊緩緩搏動的、散發着令她厭惡氣息的母巢,又看向那三只冰冷高效的工蜂。
魔王的領地……深淵的初始……
而我,希爾芙·逐星,月神的棄兒,卻要在這裏,苟延殘喘,爲他效力麼?
她閉上眼,一滴滾燙的淚,再次滑落。
與此同時,距離“深淵之始”領地大約五六公裏外,一片相對開闊的亂石灘上。
三個身影聚集在一起,圍着一小堆篝火。篝火上架着一只被剝了皮、烤得焦黑的不知名小獸。
其中一人,正是之前被林夜嚇跑的那個手持木矛的人類領主,他正手舞足蹈、添油加醋地向另外兩人描述着剛才的遭遇。
“……絕對是個硬茬子!那眼神,看一眼我就腿軟!手裏還提着血淋淋的獵物!他還有兵種!三只看起來就很凶的大蟲子!還有個女俘虜,長得那叫一個漂亮,就是快死了的樣子!”他唾沫橫飛,“他的領地還有柵欄!核心好像是完好的!肯定撈到不少好處了!”
另外兩人,一個身材矮壯,背着一面簡陋的木盾,手裏拿着石斧。另一個則瘦高個,眼神閃爍,腰間別着幾把削尖的細木棍當飛鏢。
“俘虜?”矮壯男子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貪婪,“長得真很漂亮?”
“千真萬確!雖然髒兮兮的,但那模樣,那身段……絕對是極品!”逃跑的領主肯定道。
“有兵種,有防御,還有女人……”瘦高個摸着下巴,眼神陰鷙,“看來是個肥羊啊。不過,能把你嚇成那樣,恐怕不好對付。你確定他只有一個人?沒有其他同伴或者更多兵種?”
“我當時嚇得夠嗆,沒細看,但應該就他一個!兵種也只有那三只蟲子,都在活,看起來不像戰鬥兵種。”逃跑領主回憶道,“而且我看他那個巢,樣子很邪門,黑乎乎的還會動,不像是正經東西。”
“邪門的巢?蟲子兵種?”瘦高個若有所思,“難道是……特殊天賦?或者走了什麼歪門邪道?”
“管他什麼道!”矮壯漢子啐了一口,“咱們三個,老張你有木矛,我有盾和斧頭,猴子你扔飛鏢準,還怕他一個?他那柵欄我看你搖過了,不怎麼結實。趁他出去打獵,咱們摸過去,先把那三只蟲子搞死,再把那女人搶過來!他那巢看着惡心,說不定拆了還有好處!就算他回來了,咱們三對一,也不虛!”
瘦高個“猴子”想了想,點點頭:“安全期就剩一天多了,到時候領主戰爭一開,想搶都沒這麼容易。富貴險中求!了!不過得計劃一下,等他離開領地遠一點再動手,免得被他個回馬槍。老李,你再去盯着點,摸清楚他一般出去多久,往哪個方向。”
被叫做老李的逃跑領主臉上閃過一絲懼色,但在兩人灼灼的目光和可能分到好處的誘惑下,還是咬了咬牙:“行!我再去看一眼!你們準備好!”
三個因爲降臨地點相近而臨時湊到一起、本就存了劫掠心思的領主,在貪婪的驅使下,將目光投向了林夜的“深淵之始”領地。
而此刻,林夜正朝着西邊的沼澤地帶小心前進,對即將到來的危機,尚一無所知。
叢林的陰影愈發濃重,暗紅色的天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斑,如同凝固的血跡。
危機,正在悄然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