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我的新婚夜是一杯毒酒。
妹妹沈玉柔染着蔻丹的指甲掐着我的下巴,將那杯合巹酒灌進我喉嚨,腕間搶來的翡翠鐲子碰得叮當響。我的丈夫陸景川在一旁慢條斯理地擦劍,劍穗上掛着我親手打的平安結。
我蜷縮在繡着鴛鴦的喜被上,嘔出大口黑血,看着他們在我垂死的婚床上糾纏。
再睜眼,我回到了大婚前三天。
銅鏡裏,我的脖頸光潔,沒有淤青,沒有潰爛。丫鬟春桃正小心翼翼地展開那件金線繡的嫁衣——上輩子,我穿着它拜堂時,毒血染紅了整整十八層裙擺。
我拿起剪刀,“咔嚓”絞碎了錦緞。
沈玉柔戴着那只鐲子沖進來假意驚慌時,我揪住她的頭發往銅鏡上撞,在她尖叫前,利落剪下了她一手指。
“利息。”我說。
陸景川沖進來時,我反手給自己一記耳光,撞進他懷裏啜泣:“妹妹爲何要毀御賜嫁衣?”同時,指尖精準地扯開了他的衣領——鎖骨上,屬於沈玉柔的新鮮咬痕還在滲血。
他們都不知道,我重生了。
更不知道,三年前我在城隍廟救下的那個垂死少年,正是如今權傾朝野、人如麻的攝政王蕭臨淵。
我撫摸着枕下冰冷的匕首,對鏡中人笑了笑。
這一次,我要嫁的,是仇人的死對頭。我要讓所有負我之人親眼看着,他們的棋盤,如何被我一把掀翻。
毒酒燒喉,像吞下了一爐燒紅的炭火。
沈玉柔染着鮮紅蔻丹的指甲,狠狠掐進我的下巴。
冰涼的金杯死死抵着我的嘴唇。
“姐姐,”她聲音又軟又毒,像條吐信的蛇,“合巹酒,得喝完呀。”
她腕上那枚搶來的翡翠鐲子,撞在杯底,
那是我娘臨死前放進我掌心的東西,鴛鴦被面大紅刺眼,
我嘴裏的黑血一口接一口從喉嚨裏涌出來,又熱又腥。
我費力地扭過頭看到我的丈夫,陸景川。
他正站在幾步開外。
慢條斯理地用一塊白絹,擦他那柄鑲着寶石的佩劍。
劍穗上掛着的平安結,是我熬了三個通宵,一針一線打給他的。
紅得刺眼。
血沫糊住了我的視線。
我迷糊中看見沈玉柔扭着腰肢貼過去,陸景川的手已經摟上了她的腰。
他們就在我垂死的婚床上,撕扯起來。
鴛鴦被上繡的交頸鴛鴦,被我的血浸透,暗紅發黑。
……
“嘶——”
我倒抽一口冷氣,猛地坐起。
冷汗把緊貼着後背的寢衣浸得冰涼,
窗外還沒大亮。
銅鏡就在床對面。
鏡子裏映着我慘白但完整無缺的臉。
脖頸光潔,沒有青紫的掐痕,更沒有毒瘡潰爛的猙獰口子。
是夢?
不,那剜心蝕骨的痛,那腥甜的血氣還在腦海中。
“小姐醒了?”丫鬟春桃的聲音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她抱着一捧御賜的嫁衣,小心翼翼地展開在晨光裏。
金線繡的鳳凰展翅欲飛,每一片羽毛都閃着冰冷的、屬於皇家賜婚的光。
就是它。
前世,就是這身御賜的嫁衣。
我穿着它,一步一顫地走向陸景川。
拜天地時,裙擺下那整整十八層錦緞,被劇毒催出的黑血一層層洇透,沉重得像要墜進裏。
“這是尚衣局剛送來的嫁衣,真好看……”春桃的聲音飄忽着。
好看?
我赤着腳跳下床,一把抄起梳妝台上的剪刀。
咔嚓!
冰冷的剪刀刃口,狠狠沒入那金線交纏的鳳凰身體。
錦緞裂帛的聲音,尖銳得刺耳。
“啊!”春桃的尖叫卡在喉嚨裏。
金紅碎帛像被撕碎的鳳凰殘骸,在我腳邊堆了一地。
“姐姐!你瘋了!這可是御賜的嫁衣——”
沈玉柔沖了進來。
她跑得急,發髻微亂,臉上還帶着惺忪睡意。
可她左腕上,那抹水頭極好的翡翠綠,刺得我眼球生疼。
是我娘的鐲子。
她果然又偷了去。
前世她掐着我灌毒酒時,這鐲子就在我眼前晃啊晃,晃得我死都閉不上眼。
“姐姐,你這是做什麼呀?大喜的子,可不能胡來……”她撲過來,裝模作樣要拉我的手,眼睛卻貪婪地掃過地上那堆昂貴的碎片。
那眼神,和上輩子看我垂死時,一模一樣。
就是現在。
在她碰到我之前,我猛地揪住了她的頭發。
用盡全身力氣,把她那顆裝滿了肮髒心思的腦袋,狠狠撞向那面冰冷的銅鏡!
“砰!”
鏡面猛地一震,發出痛苦的嗡鳴。
“啊——”
她的慘叫剛破口而出,就被我死死按在鏡面上。
她驚恐瞪大的眼珠,在模糊的銅鏡裏映出扭曲的倒影。
我捏着剪刀的手,沒有絲毫猶豫。
冰冷的尖端,精準地壓在她戴着翡翠鐲子那只手的小指上。
“姐姐!別!我錯了!我……”她魂飛魄散地哭嚎。
嗤——
剪刀的寒光,利落地切了下去。
像剪斷一截脆生生的枯枝。
“呃啊——!!!”
沈玉柔的慘叫猛地拔高,又戛然失聲,整個人癱軟下去,在地上蜷成一團,抖得像風裏的破葉子。
一沾着血、塗着鮮紅蔻丹的小指頭,骨碌碌滾落在地毯上,停在那一堆破碎的紅色嫁衣旁。
像一顆從腐爛果實裏掉出來的蟲核。
溫熱的血珠,從剪刀刃口滴落。
嗒。嗒。
“利息。”我把那兩個字碾碎在舌尖,嚐到一絲腥甜的鐵鏽味。
“柔兒!”
陸景川沖了進來,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驚怒和心疼。
時機掐得真準。
就像前世他擦劍時那麼“恰好”。
我猛地抬手。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自己左臉上。
辣的疼。
眼淚瞬間蓄滿眼眶,我撞進他懷裏,渾身抖得比沈玉柔還厲害。
“景川哥哥!”我抬起頭,淚水漣漣,聲音破碎,“妹妹……妹妹她爲什麼要毀了御賜的嫁衣?我們怎麼辦啊?”
我的手指,顫抖着,卻無比精準地劃過他的衣領。
用力一扯。
刺啦——
半個膛露了出來。
鎖骨上,一個新鮮的、帶着血絲的齒痕,像烙印般清晰無比。
還在滲着一點點殷紅。
陸景川摟着我的手臂,瞬間僵成了鐵塊。
他低頭看着自己口的咬痕,又看看地上抱着斷指哀嚎打滾的沈玉柔,那張總是雲淡風輕的臉,第一次裂開了驚愕和難以置信的縫隙。
像完美的瓷器,猝不及防被敲開一道醜陋的紋。
春桃早已嚇得癱坐在地,面如死灰。
滿屋狼藉。
破碎的嫁衣紅得刺目,散落的斷指帶着黏膩的血,沈玉柔的慘叫斷斷續續如同鬼泣。
我伏在陸景川僵硬的膛上,無聲地勾起嘴角。
銅鏡映着這一切,映着我帶淚的眼角。
那裏面,沒有恐懼,沒有悲傷。
只有一片冰冷燃燒的、足以焚毀整個世界的火焰。
指尖在袖中,悄然撫過藏在枕下那把匕首的冰冷輪廓。
這才只是剛剛開始。
三天後的大婚?
呵。
我從陸景川僵硬的懷裏抬起頭,目光掃過這廢墟般的“喜房”。
心底的聲音,像冰河下奔涌的岩漿:
從今起,神擋弑神,佛擋佛。
我,只信我自己。